夜色渐浓,小镇上灯火稀疏,唯有几户人家还亮着油灯。柳仙洲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隐约有寒光流转。他轻轻抚过剑脊,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这柄剑,是他从西洲带来的一缕剑意凝成的本命之器,名为“斩妄”。据说此剑初成时,曾引动九天雷劫,三日不息,最终被他以一身精血镇压,才得以温顺下来。这些年,它随他走遍三洲,斩妖除魔,杀伐无数,早已通灵。
但今晚,它在鞘中微微震颤。
柳仙洲眉头微皱,抬头望向北方。
风自北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剑气??不是攻击,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宣告,像是有人在万里之外拔剑出鞘,指向天地之间唯一的对手。
他知道是谁来了。
“周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缓缓扬起,“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一场注定会来的雨。
而在百里之外的山水集市顶楼庭院里,市主正将一枚玉符捏碎于掌心。那玉符碎裂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在高空炸开成一朵青莲形状的符纹,持续三息不散。
这是东洲极为罕见的“传讯莲印”,历来只用于重大战约或宗门宣战。一旦显现,方圆千里皆可见,且无法遮掩、不可伪造。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市主收回手,看着周迟:“你可知道,这一招用得太过张扬?如今东洲还未从重云山那一役中缓过神来,你又要掀起风波?”
周迟端坐不动,饮尽杯中酒,淡淡道:“风波本就藏在水底,我只是掀开了盖子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若我不主动出手,等他登临登天境再压境而来,那时才是真正的麻烦。现在,我还压得住他。”
市主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说得对。你们这些人啊,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宁可在巅峰时对决,也不愿等对方更强一分。”
他说完,取出一块玉简递过去:“这是柳仙洲这几月所杀邪修与妖物的名录,连同他们的来历、修为、手段,我都让人整理好了。你要知己知彼,这些或许有用。”
周迟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名单之上,竟有不少是赤洲逃出来的余孽,甚至还有几个曾在万宝山外围活动过的黑袍修士,虽未标明身份,但其使用的术法痕迹,明显出自宝祠宗旁支。
“他在清场。”周迟低声道。
市主点头:“不错。他看似闲逛小镇、锄强扶弱,实则是在梳理甘露府暗线。那些邪修背后,大多牵连着某些不愿浮出水面的势力。他不动声色地剪除,既立威,又探路。”
“所以他也知道,东洲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周迟冷笑,“他不是来问剑的,他是来查东西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深意。
柳仙洲来东洲,名义上是挑战年轻一代剑修,实际上,恐怕另有图谋。而他选择滞留甘露府,绝非偶然。
“你觉得他会答应这一战?”市主问。
“他会。”周迟站起身,负手望天,“因为他也在等我。他不来庆州,我便来甘露,彼此心照不宣。我们这种人,一生能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不容易。错过一次,可能就是终生遗憾。”
话音落下,远处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剑光,如流星坠地,落在小镇东头的小院之中。
正是柳仙洲所在之地。
那道剑光并未伤人,只是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凝成一行大字:
**“七日后,城南荒台,不见不散。”**
字迹刚劲凌厉,每一笔都似由剑锋刻出,悬于夜空久久不散。
市主望着那行字,叹道:“好个柳仙洲,连回应都如此霸道。”
周迟却笑了:“这才像话。剑修之间,本就不该?嗦。”
说罢,他转身欲走。
“等等。”市主叫住他,“你真打算公开比剑?到时候四方修士齐聚,妖族、鬼道、隐世老怪都会来看热闹,万一有人趁机作乱……”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周迟回头,眸光如电,“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洲不是任人践踏的地方。谁想借柳仙洲之手试探我重云山,或者动摇东洲格局??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市主独自站在凉亭下,仰头望着那行尚未消散的剑字,喃喃道:“这一战,怕是要惊动整个天下了。”
……
三日后,消息已传遍五府十八县。
“重云宗主周迟,约战西洲剑首柳仙洲,七日后,甘露城南荒台决生死!”
起初众人不信,以为是谣言。可随着山水集市连续放出三枚传讯莲印,各大坊市张贴战书玉帖,甚至连朝廷驿报都收录此事,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那柳仙洲一人一剑横扫赤洲年轻一辈,连天火山亲传弟子都被他一剑斩落山门!”
“可咱们周宗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前些日子刚把宝祠宗打得闭门谢客,连玄机上人都不敢吭声!”
“问题是,这两位都没真正打过登天境的大能,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强。”
“嘿,你不懂了吧?我有个亲戚在泾州府见过周宗主喝酒,那天他和高?真人拼酒,最后赢的是他!连阮真人都说他‘藏得深’!”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柳仙洲据说曾在西洲雪原独战七位归真巅峰妖王,三天三夜不下山,最后浑身是血地走出来,身后拖着七颗妖王头颅!”
争论愈演愈烈,赌局也随之升温。
山水集市开出赔率:柳仙洲胜,一赔一;周迟胜,一赔二点五。
买柳仙洲的人占了八成以上。
女子店主看着账册,摇头苦笑:“人心总是趋利避害。可他们忘了,周迟能在重云山那种烂摊子里杀出一条血路,本身就说明他不怕死,更不怕强敌。”
她身旁的老仆低声问:“您觉得谁能赢?”
女子店主望向南方,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点??能让市主亲自为之战前铺路的人,从来都不是陪衬。”
……
第七日清晨,天未亮,城南荒台已有不少人影伫立。
这荒台原是古战场遗址,相传千年前曾有一场惊世大战,三位登天境大能在此搏杀,最终同归于尽,留下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后来虽经岁月侵蚀,但仍残留着浓郁的煞气与剑意,寻常修士不敢久留。
此刻,却成了万众瞩目的决战之所。
第一批到来的是各派弟子,来自东洲大小宗门,或是为观礼,或是为历练心性。随后是散修、游方道士、妖族细作、朝廷密探……形形色色的人物汇聚于此,将方圆十里围得水泄不通。
高?和阮真人也到了。
他们没坐席位,而是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拎着酒壶喝着药酒,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你说这两个小子,真能打出个名堂来?”阮真人眯着眼问。
高?灌了一口酒,笑道:“你不看好?”
“我不是不看好,我是怕太好看。”阮真人叹了口气,“年轻人打架,最怕打出真火。一个收不住手,把荒台下的封印破了,放出当年那三位大能残留的怨念,咱们就得替他们收尸。”
高?哈哈大笑:“那你干嘛还来?”
“不来怎么能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阮真人眯眼看向远处,“再说,我也想看看,周迟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资格接下你我的衣钵。”
正说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道青衫身影踏空而来,脚踩晨雾,衣袂飘然,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正是柳仙洲。
他落地无声,手中长剑仍未出鞘,整个人安静得如同山间古松,却不容忽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紧接着,西方天边卷来一阵狂风,乌云骤聚,雷声隐隐。
一道赤袍身影破空而至,肩扛长剑,发丝飞扬,眉宇间尽是桀骜之气。
周迟到了。
两人相距三十步,遥遥相对。
全场鸦雀无声。
“你迟到了。”柳仙洲开口,声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