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咦”了一声,捻起连衣裙袖口的一角,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晓娥啊。”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惋惜的表情,指着那个地方,“你这儿…这线头没处理干净啊。”
娄晓娥的心,咯噔一下。
她凑过去一看,只见在袖口内侧缝合的地方,有一根不到半厘米长的,淡粉色的线头,倔强地翘着。
那根线头,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一刻,在王大妈的指尖下,在娄晓娥的眼里,它却变得无比刺眼。
“这活儿…还是糙了点。”王大妈撇了撇嘴,把衣服挂了回去,叹了口气,“样子是真好看,就是这细节…可惜了。”
她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挑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想给孙女买件好衣服的奶奶,用最朴素的标准,说出了一句最真实的大实话。
可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女人那句“上不了台面”,杀伤力要大一百倍。
因为,王大妈是真心喜欢这件衣服的。
她最后的结论,也因此变得更加致命。
王大妈又跟罗晓军说了几句搪瓷盆的事,便拿着修好的盆子走了。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娄晓娥一句话也没说,她默默地走到墙边,取下那件粉色的连衣裙。
她坐到那张铺着蓝色绒布的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灯光下,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袖口。
那根小小的,不听话的线头,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设计的款式,她挑选的布料,她熬夜画出的图纸…所有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最后,都败给了这一根小小的线头。
原来,把梦想变成现实,不光要有好的想法,还要有能把想法完美呈现出来的,过硬的手艺。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晓军没有过去。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给两个在里屋写作业的孩子检查了功课,然后给妻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娄晓娥没有抬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袖口,神情沮丧又固执。
罗晓军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者“下次注意就行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他看着妻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她是在用‘买’我们东西的标准来要求我们。”
娄晓娥的身体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头,迷茫地看着他。
“这是好事。”罗晓军迎着她的视线,眼神平静而温和,“说明在她心里,咱们做的这些,已经不是邻居家媳妇儿闲着没事做着玩的小玩意儿了。”
“她把我们,当成了真正的‘商家’。”
一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娄晓娥心里的迷雾。
是啊。
如果只是邻居间的小打小闹,王大妈最多会笑着说一句“晓娥你手真巧”,然后就过去了。
正因为她真的动了“买”的心思,才会用花钱的标准,用审视一件商品的眼光,去挑剔,去检查。
被挑剔,不是因为做得不好。
而是因为,在顾客心里,你已经站到了那个被审视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资格,也是一种认可。
想通了这一层,娄晓娥心里那股子委屈和沮丧,慢慢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看着手里的连衣裙,又看了看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麦乳精,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齐根剪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晓军,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晓军,”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明天,你陪我去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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