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不是怯战,是敛藏锋芒,是于万军喧嚣中,等一个一击必杀、定鼎乾坤的时机。如同师尊昔日在黄河阵前,引而不发,直至阵眼显露。”
“忍,不是认输,是背负重责,是胸藏丘壑时,为护住身后这万千来不及躲避的苍生黎民。”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金石之音:
“神通法宝,可败敌一时;天道气运,可佑护一方。但真正能贯穿始终,历劫不磨,使神位不负其责,使神力不堕其德的——”
杨蛟的目光扫过哪吒,扫过台上诸神,最终归于一片朗朗清澈:
“是一颗历经万般杀伐淬炼、看遍生死轮回,却依旧能守住本初、明澈如琉璃的道心。实力再强,强不过天道悠悠;神通再妙,妙不过一念慈悲。弟子浅见,封神非为争权夺位,实为以神道补天道之缺,以我等手中之力,心中之念,护这新生天地,一份清平安宁。”
话音落下,封神台上静得能听到九天之外隐约的流风。许多仙神面露思索,南极仙翁微微颔首,无当圣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杨蛟这番话,质朴却直指核心,道出了许多在杀劫中浑浑噩噩拼杀之辈未曾细想的关隘。
李衍眼中露出欣慰,他再度转身,重新面对哪吒。这一次,他的目光更深,仿佛要透过那哪吒,那曾经鲜活、痛楚、不甘的灵魂。
“哪吒,”他再次呼唤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现在,你可明白?你杨蛟师兄所言,你听懂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红衣少年。
哪吒站在那里,胸前的乾坤圈似乎不再那么耀眼,脚下的风火轮也仿佛停止了转动。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不耐与躁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然。杨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从未真正向内审视过的心上。
静?忍?苍生?道心?
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很简单:闯祸,打架,被责骂,再闯更大的祸,直到剔骨还父剔肉还母,直到莲花池中睁开眼,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李靖。父亲此刻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严厉,或许也有一丝他从未看懂过的痛悔?
他又看向殷夫人。母亲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滑落,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那眼神里的悲伤与期盼,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李衍脸上。这位师叔,此刻问出的问题,却比太乙师父传授的任何神通都难回答。
封神榜的光芒流转,映照着哪吒忽明忽暗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学会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又或者,那些痛、那些恨、那些无处安放的力气,就是他所学会的全部?
骊山老母依旧静静立着,手中拂尘丝纹丝不动,只是袖中那副小小的棺木,仿佛散发着无声的引力,牵引着一段被斩断的因果,等待着重新接续的可能。
李衍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目光如同深潭,映出哪吒所有的挣扎与空白。
这一问,问的是道心,也是前路。答得出,或许海阔天空;答不出那莲花化身终归是化身!
风,不知从何处起,卷过封神台,吹动众仙衣袂,也吹动了哪吒额前那缕永远不安分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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