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余杭城内万家灯火,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勾勒出一幅人间烟火的团圆图景。
然而,在这座繁华城池的一角,一间客栈三楼临窗的房间内,气氛却与窗外的喜庆格格不入。
真瞳教主负手立于窗前,他带着兜帽,那覆盖着苍白玉石面具的脸庞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只深邃的右眼,静静地俯瞰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百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他与妻儿围炉夜话,窗外亦是这般景象………………
那些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的画面,此刻却因这相似的场景,如同水底的沉渣般悄然泛起,带来一丝针扎般的细微刺痛。
他微微晃了晃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杂念驱散。
身后,一名身着灰褐色长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近,也望向窗外,目光锁定了城中某个方向,那里府邸的灯火似乎格外明亮些。
他低声道:“教主倒是挑了个好地方,此处视野极佳,恰好能将那瑞王姜宸的府邸动向,尽收眼底。”
教主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算是回应。
那清癯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教主,有句话......属下不知是否当讲。”
“讲罢。”
“既然京中大事将启,普渡慈航与婉贵妃已然布局,待皇子降生,便可搅动风云。
届时天下动荡,龙气衰微,再取这瑞王性命,岂不更为稳妥?何必急于此时,在余杭此地节外生枝?”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手持蛇头拐杖,满脸褶皱的老妪走了进来,她声音沙哑:
“稳妥?自五年前圣瞳降下神谕,需取其性命,我等为了所谓的稳妥已蹉跎五年。这些年,圣瞳再未显现指引,谁知是否因我等办事不力而沉寂?”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窗前的教主和那清癯长老,“等到京中之事成功,天下大乱,届时圣瞳或许会再次降临。
若他问起神谕之事,发现我等竞让这关键之人多活了这些年,岂非令圣瞳失望?
再者,凡事未虑胜先虑败,京中之事牵扯多方,那妖僧与贵妃是否靠得住犹未可知,未必一定能成功。
如今教主亲临,若能在此地顺手诛灭瑞王,完成神谕,岂不免得日后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那名长老闻言,眉头一皱,看向老妪:“幽婆,你说这么多,只怕私心更重吧?婺州刺杀失败,玄老死于瑞王之手,你如此急切,是想借此机会,给他报仇吧?”
幽婆脸上皱纹更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蛇头拐杖重重一顿:
“是又如何?玄老乃我圣教之人,为圣教尽忠而死。我等难道不该为其报仇雪恨?”
空长老不再与她争辩,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教主,语气凝重:
“教主,那瑞王毕竟是亲王之尊,在余杭城内动手,一旦动静闹得太大,是否会将圣教彻底暴露在人前?若果真如此,又是否会扰乱京中大事。”
“不必在余杭动手。”
一直静立窗前的教主,听到这话终于开口,“不必在余杭动手,此话何意?”
幽婆见教主询问,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教主,属下方才依令前去探查那瑞王府虚实,正撞见那瑞王的车驾出府,仅有十余名护卫随行。
老身心中起疑,便在后面悄悄跟了一段,看其车驾方向,似乎是......出城。”
“出城?”
教主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除夕之夜,他不在府中守岁,出城作甚?”
幽婆摇头:“这老身就不知晓了。不过,他轻车简从,远离王府庇护,这终究是个难得的机会。
若在城外荒僻处动手,既可避免在城中引发骚动,又能一击即中,完成神谕。”
空长老依然持谨慎态度,提醒道:“此事未免太过巧合。除夕夜独自出城?谁晓得这是不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引我等上钩?”
教主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可曾携带那两只大妖同行?”
幽婆肯定地回答:“属下仔细感知过那车驾周遭,并未感知到任何妖气波动。护卫皆是寻常武者。”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教主面具上那只深邃的独眼,其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机会?还是陷阱?
本只是想来余杭探查一下这位瑞王殿下的动向,但现在.....轻车简从,除夕夜离城,也没带那两只大妖。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终于,教主缓缓转过身,那只独眼扫过幽婆与空长老,声音低沉而决断:
“幽婆,空冥,你二人随我走一趟。若真是天赐良机……………那便送这位瑞王殿下,上路过年吧。”
马车辘辘行驶在已渐冷清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内,法海静坐在对面,身形挺拔如松,双目微阖,手中急急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看似入定,眉宇间却隐约藏着一丝是易察觉的有奈。
而金山则靠坐在软垫下,微微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望着窗里飞速掠过的街景。
家家户户门后悬挂的红灯笼,窗内透出的凉爽烛光,以及隐约传来的团圆笑语,都与那辆孤零零驶向城里的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除夕之夜往城里跑,自然是是为了赏景,而是为了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