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维的茶杯在窗台上轻轻放下,瓷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却仿佛敲开了某种沉寂已久的回音。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斜斜地切过屋内,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伊蕾站立的位置。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人的投影,倒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具象??横亘于时间之上,无声,却不可磨灭。
“你从没告诉过我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敬畏的震动。
林维转过身,嘴角仍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告诉你什么?说我其实是自愿被‘绑架’的?还是说教皇大人其实是个为爱痴狂的老疯子?”他耸了耸肩,“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信。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像梦。”
伊蕾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炉火旁那盘早已凉透的点心。杏仁酥,是他最爱的口味。据说奥伦斯曾下令全城七家老字号每日轮换供应,只为让他尝不出重复的腻味。那时她还以为是权势的炫耀,如今才明白,那是某种笨拙而执拗的温柔。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控制?”她问。
“恰恰相反。”林维坐回椅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情难得认真,“是他给了我选择的自由。每一次我提出要离开,他都答应了。没有阻拦,没有咒誓,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只是默默收拾我的行李,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可我每次都回来了。第一次是因为边境战事紧急,我需要借用教廷的情报网;第二次是听说他病倒了,高烧三日不退;第三次……是我梦见自己老去,白发苍苍,而他依旧年轻如初,站在圣堂顶端俯视众生。那一刻我突然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再也够不到他。”
伊蕾的心猛地一缩。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维从不在公开场合否认“圣男”之名,也不解释所谓婚契的真相。不是因为他被胁迫,而是因为他不愿让这份感情沦为他人眼中的丑闻或笑谈。他用自己的沉默,守护着一段本该被世人唾弃的关系。
“你们真是疯了。”她低声说。
“也许吧。”林维笑了,“但爱情本来就不讲道理。你说他是教皇,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会在冬天夜里偷偷往我被窝里塞暖炉的老家伙。他会因为我一句随口的抱怨,就撤掉整个北方行省的税赋改革方案;会在我练剑受伤时,亲自熬药守到天亮;甚至在我做噩梦惊醒时,抱着我说‘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敲进伊蕾的骨髓里。
“这样的人,你要我怎么离开?”
屋外,夜色彻底降临。街巷间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辰落地。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悠远而肃穆。那是教廷每日例行的【安魂颂】,为亡者祈福,也为生者赐宁。
伊蕾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可奥伦斯的身体……如果他真的靠【永恒圣典】维持青春,一旦停止使用,会不会……”
“会。”林维点头,“他的寿命已经透支殆尽。若非圣典续命,早在三十年前就该化作尘土。而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在燃烧信仰之力。终有一天,光芒会熄,躯壳会朽。”
“那你呢?你会看着他死去吗?”
“我会陪他一起老去。”林维平静地说,“我已经向【命运织线院】提交了共命契约申请,用我的生命年限补足他的残缺。只要通过审批,我们就能共享寿命??他多活一日,我便少活一日。等价交换,公平合理。”
伊蕾猛地抬头:“你疯了吗?!你还不到四十岁!”
“可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林维反问,“你觉得,是谁更需要时间?”
她哑然。
良久,她才喃喃道:“你就这么确定,他愿意接受?”
“他当然不愿意。”林维苦笑,“昨天我提了一嘴,他就当场撕了申请书,还把我关在密室里训了两个时辰。说什么‘你是艾莉西亚选中的战士,不该为私情折损命数’,又说什么‘我不配让你牺牲’……全是废话。”
他站起身,走到壁柜前,取出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银戒,样式古朴,内圈刻着一行小字:“**以我余生,照你归途**”。
“这是我亲手打造的。”他说,“等哪天他终于肯低头,我就把这个戴在他手上。然后告诉他??不是你在留住我,是我们一起选择了彼此。”
伊蕾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终于明白,这场风波从头到尾都不是关于权力、阴谋或背叛,而是一场漫长而隐秘的试探??关于爱是否足以对抗时间,关于一个人能否真正信任另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梅尔丝以为自己在拯救林维,实则是在质疑他的选择;可可茜打着解放的旗号,不过是想将占有权易主;就连她自己,也曾幻想过掀起一场革命,把林维从“暴政”中解救出来。
可他们全都错了。
林维不需要被拯救。他早已站在风暴中心,清醒而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等。”林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冷茶,“等他放下防备,等他承认自己也会害怕孤独,等他愿意接受一个凡人的承诺。在此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伊蕾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个傻瓜。”
“彼此彼此。”他眨了眨眼,“你不是也一直在暗中布局,就为了看我到底是不是真心待他?”
她一怔,随即失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薇娅是我母亲的学生。”林维淡淡道,“她传给你的每一份假情报,都是我授意的。包括那份所谓的‘婚契档案’泄露计划??根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我要让所有人跳出来,看看谁才是真正想毁掉这段关系的人。”
伊蕾摇头:“你太危险了。”
“我只是学会了如何保护重要的人。”他说,“在这个世界,善意往往比恶意更具破坏力。梅尔丝是出于关心,雅莉丝是听从姐姐,可可茜是爱而不得……她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可正是这些‘正确’,差点撕碎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安宁。”
窗外,风渐止,月升中天。
伊蕾站起身,准备离去。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林维说道:“你知道吗?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当光明开始吞噬光明之时,必须有人站出来,哪怕会被当成黑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我。但现在我才懂,真正的光明,不是打破枷锁,而是理解为何有人甘愿被束缚。”
门轻轻合上。
林维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直到午夜,一道银光破空而来,轻轻落在窗台,化作一只纸折的鸢鸟。他伸手取下,展开后只见一行熟悉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