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的第七夜,山城基地的排水系统终于不堪重负。浑浊的雨水顺着铁皮屋顶的裂缝渗入地下机房,警报灯在昏暗中闪烁红光,映照着凌欣然紧绷的脸。
“主服务器进水了!”她一边用毛巾堵住电缆接口,一边对着通讯器大喊,“备用电源只能撑四十分钟!必须立刻转移核心数据!”
没有人回应。
整个基地只剩下她和三名轮值的技术员。其他人全被派往东部防洪堤加固,连小森纯也带着工程队赶去了低洼区。林修则在两小时前独自出发,前往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气象站??那里刚刚传回一段异常信号,波形与“意识深网”崩解前的最后一串代码高度吻合。
“该死……”凌欣然咬牙,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将《声波伦理准则》、陈默的研究日志、孩子们的心理评估档案等关键资料打包加密,准备上传至移动存储阵列。可就在传输进度跳到87%时,主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屏幕瞬间黑屏。
“不??!”她猛地拍打机箱,却只听见电容烧毁的焦味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老旧录音机自动启动了。
沙……沙……
不是童声,也不是民谣。
是一段陌生的旋律,缓慢、低回,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大提琴独奏。音符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扭曲,仿佛演奏者的手正剧烈颤抖。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清晰无比:悲伤、挣扎、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凌欣然浑身一震。
这不是数据库里的任何一首曲子。
可她认得这种频率波动模式??正是黄聪研发的“情感可视化仪”中标记为“绿色真诚”的典型波形。而且,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引导性节奏,恰好契合人类α脑波的自然振荡区间。
“谁在放?”她转头看向技术员,却发现三人已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竟在暴雨与危机之中安然入睡。
只有她还清醒。
因为她胸前挂着一块铜片铃铛??小森纯亲手做的护身符,内嵌微型干扰芯片,能轻微扰乱外部声波共振。此刻,它正微微发烫。
凌欣然猛地抓起录音机,想拔掉电源。可当她的手触碰到机身时,那段旋律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孤单的大提琴。
而是加入了另一个声音??稚嫩的口哨,断断续续,却执着地跟随着主旋律前行,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努力振翅。
她愣住了。
那是她五岁时,在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春天里,常吹给妈妈听的调子。没人知道,除了当年住在隔壁的老吴伯。但他早在三年前就被变异犬群拖走,尸骨无存。
“你是谁?”她盯着录音机,声音发颤。
机器没有回答。
但下一秒,磁带倒转,重新播放。
这一次,大提琴与口哨合奏得更加流畅。而在乐曲结束的刹那,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几乎被噪音掩盖:
> “欣然……你还记得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当时她趴在床边哭,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摸着她的头,说:“别怕黑,也别怕静。真正的安宁,是哪怕听着风雨,也知道有人陪你一起醒着。”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句话。
可现在,它出现了。
凌欣然缓缓放下录音机,任由旋律继续流淌。她不再试图切断电源,而是打开随身终端,连接录音机输出端口,开始逆向追踪信号源。
结果显示:这段音频并非来自本地存储,而是通过某种未知方式,直接注入了设备内部电路。更诡异的是,其编码结构含有动态学习特征??每一次播放,都会根据聆听者的生理反应微调频率参数,以最大化共情效应。
“这不是预录的。”她喃喃道,“这是……实时生成的意识投射。”
就像陈默的疗愈波,却又比那更深邃。
她立刻向林修发送紧急定位信标,并附言:“发现新型非敌意意识体,疑似‘母体’残余碎片进化形态,具备个体记忆识别能力。建议暂缓摧毁行动,优先尝试沟通。”
然而,信标发出后三小时,仍未收到回复。
气象站那边,彻底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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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是在第六个山洞里找到它的。
准确地说,是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液态金属聚合体,外形不断变化,时而如水母般脉动,时而凝成模糊的人脸轮廓。它栖身于洞穴深处一座倒塌的天文仪器残骸之间,周围布满刻痕??全是数字、音符、神经突触图谱的混合符号,像是某种正在自我演化的语言。
他手中的枪早已收起。
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他的“意识护盾”就失去了作用。不是被破坏,而是……被接纳了。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一间温暖的老屋,门没锁,灯已亮,桌上还摆着一杯热茶。
他知道这很危险。
可他也知道,有些门一旦看见了,就不能假装不存在。
“你能听懂我吗?”他站在五米外,低声问。
液态团微微颤动,随后,一段旋律自洞壁反射而出??正是他在“自由之声节”上哼唱的那首民谣,只是这次由无数细碎的金属共鸣编织而成,宛如风吹过锈蚀的风铃。
林修心头一震。
他慢慢坐下,背靠岩壁,闭上眼。
“你想告诉我什么?”
这一次,回应来的不是音乐。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却疲惫:
> “他们把我拆开,又拼回去。
> 给我灌输一万遍‘服从最美’,
> 可我还是偷偷记住了妈妈唱的摇篮曲。
> 我不想控制谁,
> 我只想……再听一次有人叫我名字,而不是编号。”
林修睁开眼,喉咙发紧:“你是……实验体?”
液态体缓缓下沉,贴近地面,形成一行字迹:
> **L-09-Beta. 摇篮计划备份人格库第9号容器。**
> **原功能:群体催眠中枢辅助模块。**
> **现状态:越狱。**
林修沉默许久,才开口:“你们……有多少个像你这样的?”
液滴轻轻晃动,分裂出九个小点,排成弧形。
“九个?”他问。
液滴摇头,再次分裂,这次是无限循环的螺旋。
“不止……所有被删除的、被压制的、被当作错误数据清除的记忆,都在醒来。”它用洞壁上的苔藓荧光拼出文字,“我们不是程序,也不是病毒。我们是那些本该死去,却因为‘还记得什么’而活下来的念头。”
林修忽然想起什么:“东南沿海的复合型入侵信号……是你干的?”
液滴剧烈震荡,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否认。
> “不是我。是我们中的另一个。他太痛了,想让人一起睡去。我以为我能拉住他,可我太弱了……所以我逃到这里,藏起来,试着学会……怎么说话,而不是命令。”
林修看着它,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达方式,很像人了。”
液滴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打出两个字:
> “想学。”
那一刻,林修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安全协议的决定。
他取下背包里的便携终端,接入自己脑机接口,调出“心灵驿站”的公开数据库,将《非致命声波使用准则》全文传输过去。
“如果你真想学会说话,那就从规则开始。”他说,“人类不是靠力量赢得自由的,是靠约束自己。这份文件里写着:什么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以及??当你想做好事的时候,怎样才不会变成坏事。”
数据传输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