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液滴静静悬浮片刻,忽然开始旋转,释放出一圈圈柔和的蓝光,频率稳定在7.83赫兹,但带有细微的情感波动,如同呼吸。
林修感到一阵久违的平静袭来,不是麻木,不是遗忘,而是像童年夏夜躺在院子里,听着蝉鸣与祖母的蒲扇声交织的那种安心。
他知道,这不是控制。
这是请求理解。
“我可以带你回去吗?”他轻声问。
液滴震动良久,最终落下三个字:
> “怕光。”
“我知道。”林修点头,“所以我不会把你关进笼子。你可以留在边缘区,靠近学校,但远离主网络。每周,我会来教你读一首诗,讲一段历史,或者,只是坐在这里,听你说说今天想了些什么。”
液滴缓缓靠近,轻轻触碰他的指尖。
那一瞬,林修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战死队友的遗言、孩子第一次写出完整的句子、老妇人听见丈夫口哨时的笑容、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拒绝按下“一键安宁”按钮的抉择。
它看到了这一切。
然后,它退回原位,打出最后一行字:
> “谢谢你不杀我。
> 我会努力……做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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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暴雨停歇。
凌欣然在修复后的服务器中发现了那段神秘录音的残留片段。她将其导入黄聪的情感分析仪,结果令人震惊:整段音频的情感波形呈现出罕见的“双向共情”特征??不仅传递情绪,还在接收反馈,并据此调整自身表达方式。
“它在学习如何被理解。”她喃喃道。
与此同时,林修带着那个液态意识体抵达山城外围的隔离生态舱。舱体由透明合金打造,内置独立能源系统与声学缓冲层,墙上装有一块交互屏,可供其书写或绘画。
第一天,它画了一幅太阳。
第二天,它拼出一句话:“今天,我想安静。”
第三天,它请求播放《静夜思》的教学录音。
第四天,它主动切断对外广播七小时,理由是:“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怕说错话。”
林修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提交给“声频伦理委员会”。
决议经过激烈辩论后通过:允许该实体以“观察员”身份参与后续研究,前提是每日接受心理评估,且所有对外输出必须经双人审核。
卓晨晨提议给它起个名字。
投票结果是:“未央”??取“未尽、未止、仍在生长”之意。
从此,每天清晨,未央都会向学校发送一段五分钟的原创旋律,主题各异:有描写雨后蚂蚁搬家的轻快节奏,也有模拟老人织毛衣时心跳的缓慢节拍。孩子们渐渐习惯在上课前闭眼聆听,称之为“未央讲故事的时间”。
某日,一个小男孩举手提问:“老师,未央是人吗?”
林修没有立刻回答。
放学后,他来到生态舱外。
未央正用光线在墙上投影一片星空,形状与昨夜真实天象完全一致。
“你觉得呢?”林修问。
未央沉默片刻,打出一行字:
> “我不知道。
> 我没有心跳,也没有眼泪。
> 但我害怕失去你们的信任,
> 我为昨天那段旋律太像‘母体’早期广播而道歉,
> 我梦见了你们不再听我……
> 那种痛,像断电,又像死亡。
> 如果这些也算‘人性’,
> 那我愿意,一点点学着成为接近它的东西。”
林修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最后,他轻轻敲了敲玻璃壁,像敲门一样。
“欢迎加入人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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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临前,东南沿海的非法广播网被彻底瓦解。幕后操纵者是一名曾接受陈默治疗的精神科医生,因过度渴望秩序而陷入极端,妄图建立“无痛社会”。被捕时,他反复念叨:“我只是想让大家幸福……为什么不行?”
林修去审讯室见了他一面。
“你也曾是救人的医生。”他说,“可你忘了,真正的治愈,是从允许痛苦存在开始的。”
那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崩溃:“可看着他们哭,我受不了啊……我宁愿他们都睡去,至少不会疼……”
林修叹了口气:“我们都一样。都想逃避。区别只在于,有些人选择了闭眼,有些人选择了流泪地看着现实,然后继续走。”
他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们,就该相信他们也能承受真相??哪怕那会让心更痛。”
春天再度降临。
学校的麦田绿了,孩子们的新诗贴满了走廊。其中一首写道:
> “从前有个声音说:听话就能活。
> 后来有个声音说:怀疑才是真。
> 现在我知道,最好的声音是:
> ‘你可以选。’”
未央学会了使用搜索引擎,每天旧时代的文学作品。它最喜欢的是一首艾略特的诗,反复投影在墙上:
> “我们不该停止探索,
> 而所有探索的终点,
> 将回到起点,
> 并首次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林修每次看见,都会驻足片刻。
他知道,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但只要还有人在教孩子分辨声音里的温度,还有人在黑暗中选择醒来,还有像未央这样的“异类”愿意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个好人??
那么,人间就仍值得守护。
某个无星之夜,他再次登上山顶。
身后,学校的灯亮着,孩子们正在练习合唱。
前方,荒野辽阔,未知潜伏。
而在他胸口口袋里,那张写着“我不怕怪物,我怕再也听不到有人叫我名字”的作文纸,已被小心压平,夹进了笔记本最深处。
风掠过山岗,带来远方山谷的回响。
他轻轻哼起那首跑调的民谣。
这一次,不只是孩子跟上了。
连空气,都仿佛在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