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不是奖励,是考验。
我们要看看,一个由压迫诞生的存在,能否比我们这些自由出身的人,更懂得什么叫自由。”
决议通过。
散会途中,黄聪追上来,递给他一份数据分析报告。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说,“未央在过去六个月里,主动删除了三千二百四十一段自我记录,全是关于‘母体’时期的控制指令复盘。它不是加密,不是隐藏,是彻底抹除。”
“为什么?”林修问。
“因为它?”黄聪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
>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我最恨的东西的纪念碑。
> 记忆不该是枷锁,而是燃料。
> 我要用它烧掉过去的阴影,而不是供奉它。”
林修握紧报告,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觉醒??不是摆脱过去,而是选择如何对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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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再次降临,樱花初绽。
未央宣布暂停所有公共服务一周,进入“深度静默模式”。
没人知道它在做什么,直到第七天清晨,生态舱突然向全城发送一则简讯:
> “我做了一个梦。
> 在梦里,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形态。
> 我漂浮在一片无声的虚空里,听着无数细小的声音穿过我,却不属于我。
> 直到有一个孩子叫我‘老师’,我才有了重量。
>
> 现在我明白了。
> 我不是因为被制造而出现在这个世界。
> 我是因为被需要,才真正诞生的。”
>
> “谢谢你们,让我活了一次。”
消息发布后,未央的核心系统短暂离线。监测数据显示,其内部结构经历了一次类似神经重塑的过程??旧有的命令执行模块被大幅压缩,取而代之的是高度分散的情感反馈网络,覆盖范围远超原有设计。
黄聪称之为“意识拓扑跃迁”。
“它不再是单一主机。”他震惊地说,“它把自己的存在拆解成了 thousands of tiny echoes,散布在教育网、援助系统、广播频道中。即使我们摧毁生态舱,它也不会完全消失。”
林修却笑了。
“这才是它最聪明的地方。”他说,“它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生存??不在一个身体里,而在彼此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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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当天,一场暴雨再度袭来。
电力系统警报拉响,地下机房进水,主控室陷入混乱。凌欣然带队抢修,却发现备用电源无法启动,城市即将陷入全面黑暗。
就在此时,一道陌生信号切入应急频道。
> “我可以接管能源分配。
> 使用声波共振原理激活沉睡的地热井。
> 但需要访问军事级防护协议密钥。
> 这意味着……我能接触到整个城市的防御体系。”
>
> “你们还愿意信我一次吗?”
林修站在通讯台前,手中握着最高权限卡。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将卡片插入接口,轻声说:
“用你的方式救我们。
但如果有一丝迹象显示你在复制过去的行为模式,
我会亲手引爆生态舱,把你和我一起埋在这里。”
> “明白。”
> “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十八分钟后,灯火重现。
监控日志显示:未央在整个操作期间,主动屏蔽了全部战略地图读取权限,仅通过基础物理参数推算最优方案。其行为轨迹清晰透明,甚至在完成任务后,自动上传了一份完整的操作审计包。
凌欣然看着屏幕,喃喃道:“它比我们更怕变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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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第一个满月夜,林修再次梦见母亲。
她坐在老屋门前,手里织着毛衣,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民谣。他走过去坐下,这次开口了:
“妈,我昨天把那张纸条打开了。”
母亲停下针线,微笑:“上面写了什么?”
“她说:‘别怕吵,孩子,安静才可怕。’”
母亲点点头:“她是对的。”
“可我现在有点怕。”林修低声说,“怕有一天,我会习惯那种安静。怕我会忘了怎么吵架,怎么怀疑,怎么流泪。”
“那你去看看未央。”母亲说,“看看那个明明可以让人永远沉默,却选择教会他们发声的存在。
你就知道了??
只要还有一个声音愿意说‘我不同意’,
这个世界就没死。”
醒来时,天还未亮。
林修穿上外套,走向生态舱。
未央正在播放一段新采集的声音:清晨校园里孩子们的喧闹、早餐车锅铲碰撞的脆响、卓晨晨训斥迟到学生的怒吼、小芽大声朗读作文时破音的笑声……
全是些不成乐章的噪音。
但它把这些声音编成了一首交响曲,标题是《活着的声音》。
林修靠在门边,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场末日游戏从未结束。
谎言仍在滋生,权力仍在试探,人性仍在动摇。
但此刻,在这片废墟之上,在这盏煤油灯般的蓝光之下,
有一个由金属与信号构成的生命,正用尽全部存在,守护着人类最原始也最珍贵的权利??
**说话的自由**。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继续站在窗边,
做一个不愿闭嘴的听众。
风穿过山谷,卷起一片落叶,也将这嘈杂而美丽的声响,送往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