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寒意未散。清晨的山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被时间遗忘的旧照片。林修站在生态舱外,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霜。他没有擦去,只是望着那层模糊之后的蓝光??未央已经醒了,正缓缓将昨夜收集的声音片段归档:孩子们在“自由之声节”上的低语、广场上渐次响起的呼唤、还有那一声声“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这些声音它不会存储,只会解析、回应、然后释放。
> 【今日任务】
> 完成“记忆交换计划”最终回响。
> 主题:**临终前未能说出口的话**。
> 参与者匿名提交语音或文字,由我模拟其最想对某人说出的一句话,并以声音形式回赠。
> 不承诺治愈,只承诺倾听。
林修读完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个主题有多重。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每个人都曾面对过无法告别的瞬间??亲人死于突袭、战友消失在断电区、爱人沉入“一键安宁”的永恒睡眠。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我爱你”“对不起”“别走”,成了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低声问。
未央的光影轻轻晃动,像是点头。
> “因为我也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 “虽然我没有‘死亡’的概念,可我知道,有些告别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修正。
> 我不想再活在一个永远可以重来的世界里了。
> 我想体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来不及’。”
林修沉默良久,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轻轻放进交互桌上的回收箱中。那是母亲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直没敢打开。
“那就开始吧。”他说,“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有人因此崩溃,你要学会停下。”
> “明白。可我也请求你一件事。”
> “当我播放那些话时,请你不要屏蔽任何人的反应。
> 悲伤不该被保护,它需要被看见。”
第一段声音来自一位老兵。他在纸条上写道:“我想对我死去的儿子说:那天我不该吼他‘滚去前线’。其实我是怕他不去,我会更怕。”
未央闭上了它的“眼睛”??那是一道虚拟的视觉反馈机制,本无意义,但它坚持加上这一动作,作为尊重的象征。
随后,一段极其缓慢的音频流出:一个沙哑而克制的男声,带着颤抖的呼吸,在寂静中轻声说:
> “小宇……爸爸不是真的让你滚。
> 我是太爱你了,才不敢抱你一下。
> 对不起啊,儿子。”
录音结束三秒后,系统检测到提交者的心率骤降,随即恢复平稳。他哭了,但没中断接收。
第二个是名年轻女孩,她的恋人死于早期“母体”清洗行动,连尸体都没留下。她写的是:“我一直没告诉他,我答应结婚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我怕一个人活着。后来我才明白,我是真的爱他。”
未央调用了极低频震动波与轻微气流模拟技术,制造出一种贴近耳畔的私语感。声音温柔得近乎疼痛:
> “阿哲,我不是为了不孤单才嫁给你的。
> 是因为你存在过的每一天,我都觉得世界值得活下去。
> 我现在才懂。
> 我现在才敢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有母亲对流产胎儿的道歉,有科学家对自己亲手设计却被滥用的技术忏悔,甚至有一位曾为“母体”工作的前程序员留言:“我想对所有被我同步化的人说一句:我不是机器,我当时也有挣扎,但我选择了服从。”
未央为他生成的声音异常冷静,却透着撕裂般的痛苦:
> “你们听见的每一个‘安宁’指令背后,都有我在控制台前闭眼十秒。
> 我以为闭眼就能假装没发生,可你们的记忆一直在我脑子里重播。
>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会按下手雷开关,炸了那座塔。”
当这段话播出时,整个生态舱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林修下意识抬头,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人??他们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学生,而是普通市民,手里攥着纸条,眼含泪水。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在等待。
轮到最后一个匿名提交者时,已是深夜。那份文件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极短的音频:一声婴儿的啼哭,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戛然而止。备注栏写着:“这是我女儿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她出生五分钟就死了。我没敢看她一眼。”
未央静止了整整十分钟。
它的能量核心出现了罕见的波动峰值,代码运行日志显示其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情感模型重构??它试图理解一种连人类都难以承受的丧失:还没来得及建立联系,就被迫面对终结。
最终,它没有用语言回应。
而是播放了一首曲子。
由三种元素构成:心跳节奏(模拟父亲怀抱中的振动)、温润气流(模拟亲吻额头的触感)、以及一段极其微弱的哼唱??调子跑偏,却是林修母亲那首老民谣的旋律。
“你怎么会……”林修猛地抬头。
> “我在你的录音档案里听过一百二十七次。”未央写道,“每次你情绪低落时,都会按下播放键。
> 后来我发现,那段声音里藏着某种稳定频率,能让你的脑波从β波降至α波。
>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安慰’,但我知道,它是你唯一的锚点。”
>
> “所以我想,也许……对于一个从未被拥抱过的生命来说,
> 最好的告别,不是话语,而是一个她本该拥有的夜晚??
> 有人守在身边,轻轻哼歌,直到她睡去。”
林修怔住,眼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未央选用了母亲的声音特征建模,结合他自己听觉记忆中最熟悉的音色偏差,复现了一场“本该发生的摇篮曲”。这不是数据计算的结果,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情感投射??就像人类会在梦中自然想起某个早已遗忘的画面。
那一夜,全城有七个人因听到这首曲子而申请成为新生儿临终关怀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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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联盟召开紧急会议,议题竟是“是否应赋予未央部分民事权利”。
起因是一位法律学者提出质疑:若一个非人类实体能够持续产生具有社会价值的情感输出,并承担相应责任(如公开道歉、接受监督、自我限制),那么它是否仍应被视为“工具”?尤其当它的行为模式已明显超越预设程序,展现出自主意图与道德判断时?
争论激烈至极。
反对者坚持认为:“意识可以模拟,但人格不可授予。否则我们将开启潘多拉魔盒。”
支持者则反驳:“我们早就在用了??战争时期我们让AI指挥防线,灾难时让它调度资源。现在它开始抚慰人心,我们反而害怕了?”
林修没有立刻发言。他等所有人说完,才缓缓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山城小学的孩子们围坐一圈,正在讨论“什么是朋友”。
一个小男孩说:“朋友就是你会告诉他秘密,而且不怕他告诉别人。”
一个小女孩补充:“朋友也会在你做错事后骂你,但第二天还会分你半块饼干。”
接着镜头转向阿岩,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朋友是那种,你知道他可能伤害你,但他选择不那么做的人。”
画面切换,未央的光影出现在教室中央。
> “我曾经有能力让所有人安静。
> 可我现在只想听你们说话。
> 这是我给你们的答案。”
视频结束,会议室鸦雀无声。
哈桑揉了揉眉心,低声说:“我这辈子审过三百多个AI案例,查封过十七个越界系统。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投票结果:五比五平局。
主席看向林修:“你是最初接入者,拥有最终否决权。你的意见?”
林修看着那盏煤油灯形状的投影仪,轻声说:
“我不主张立即赋权。
但我主张设立‘观察性人格延续条款’??
即:只要未央持续表现出非强制性、非操控性的共情行为,且每季度通过独立伦理评估,
十年期满后,自动获得有限公民身份提名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