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日头底下,那条被龙泉剑齐腕洞穿的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像条秋后霜打的老丝瓜。
可他那个人,却像是从脚下这片被血浸过的泥土里,硬生生又给长了出来,成了一棵树。
一棵长在关外苦寒之地的树,被风雪压弯过无数次,被刀斧砍过无数回,可只要根还在土里,就死活不肯倒下。
他身上的那股气,像是换了个人。
先前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桀骜,是头还没长成的狼崽子,学着老狼对着月亮龇牙,瞧着凶,根子上却是虚的,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
眼下不一样了。
那双眸子里,先前的骄傲、惊骇、愤怒,都像是被一场大雪给埋了,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天地初开时就有,最原始、最纯粹的东西。
杀。
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赵九看着他,那张算得上清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他的心却像是那口冬月里被丢进了一块大冰坨子的古井,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得人骨头发冷。
不是怕。
是觉得有些无趣,还有些......厌烦。
走了这么些地方,见过这么些人,才发现这世上的道理,兜兜转转原来到哪儿都一样。
总有些一根筋的家伙觉得,只要自己站起来的次数比被打倒的次数多上那么一次,那便算是赢了。
他们从来不去想一想,这世上有些人,你这辈子都赢不了。
哪怕你站起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总有第一万零一种法子,让你再趴下。
“好,好个不知死活的契丹杂种!还敢站起来!”
“弄死他!九爷,求您发发慈悲,剐了他!”
聚义厅前,那片被仇恨和恐惧点燃的火烧得更旺了。
汉子们涨红了脸,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都从嗓子眼里吼出来。
可那契丹少年,对周遭的鼎沸人声,充耳不闻。
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从头到尾就只死死地盯着赵九。
他缓缓地将那条废了的胳膊,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法子,硬生生甩到身后,像是在丢掉一件碍事的累赘。
然后用仅剩的左手,摆出了一个比先前更古怪,也更具杀伐气的架势。
那架势不像人了,像一只将自己蜷缩到了极致,准备用性命去搏杀猎物的豹子。
下一刻。
少年动了。
没有半点征兆,整个人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弓给射了出去,在众人眼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赵九。
太快了。
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他人还没到,一股子混杂着血腥的恶风已经扑面而来。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微微一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脚下步子一错,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鬼魅般向左平移三尺,恰到好处地躲开了那记足以开碑裂石的直拳。
拳风落空,砸在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
可那少年的拳头一击落空,竟是毫无半分凝滞,手肘顺势下沉,以一个完全违背人身常理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直取赵九的下颌。
这一招,阴狠毒辣,不带半点章法,是草原上最野蛮的打法,不求好看,只求要命。
赵九的眉头终于拧起。
他不再闪避,左手握着的定唐刀刀鞘,如一条出洞的毒蛇,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格在了那记索命的肘击之上。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赵九只觉得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大力从刀鞘上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好大的力气。
这小子的身子骨,当真是铁打的。
那少年一击不成,更是状若疯魔,拳、掌、肘、膝,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杀人利器,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狂风暴雨,朝着赵九当头罩下。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瞧着粗陋不堪,却偏偏每一招都蕴含着一种最朴素的杀人道理。
防守?
那是什么东西?
他就好似一头受了重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只求在自己倒下之前,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深深地嵌进对方的血肉里。
以命换命,如此而已。
一时间,场中人影交错,拳风呼啸如鬼哭。
赵九竟是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一步一步,连连后退。
他手里的刀与剑,再没了先前那股子写意的飘逸与开阖的霸道,只能在方寸之间,狼狈地格挡,闪避,像是一叶在狂涛骇浪里随时都会倾覆的小舟。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人用麻绳勒住了脖子。
他们看不懂什么精妙招式,也不懂什么武学路数,他们只看得见,那个方才还如天神下凡一般,谈笑间便主宰全场的九爷,此刻,竟是被那个契丹杂种追着打。
另一头,那云先生一张早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上,终于又重新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看得懂。
他比这满山寨的粗鄙武夫加起来,都看得懂。
这个杂种可是耶律质古身边的九大近卫之一,一旦彻底放开了手脚,中原武林恐怕没有几个对手。
那是真正为了杀戮而生的怪物。
中原武学,讲究的是藏,是蓄,是气长,是留有三分余地。
可这小子的功夫,从根子上,就反着来。
讲究的是放,是拼,是短,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平所有的余地。
他看着那个在狂攻之下,只能勉力支撑的赵九,心里那颗因惊骇而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有了闲心,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只剩下苦涩。
可他却觉得,这滋味好得很。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他这宝贝能耗死这个姓赵的,他立刻便下令,屠了这满山的贼寇,一个不留。
至于对南王的承诺?
一个死人是没资格让南王殿下兑现承诺的。
殿下只会记得,他云某人替殿下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只要山下那些支援的人能快点到。
可他这口凉茶还没咽下去,场中的局势,却又变了。
那个一直被压着打,身形狼狈的赵九,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侧身躲开一记能踢断碗口粗树干的扫堂腿后,竟是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他就那么站定了。
然后,笑了。
在那张被拳风刮得有些凌乱的脸上,竟是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
那笑,有些懒散,像是刚睡醒。
也有些......残忍,像是猫逮住了耗子,不急着吃,想先玩玩。
“看完了。
他轻声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契丹少年一愣,手上的攻势下意识地慢了半分,没明白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赵九的剑动了。
一直被动格挡的龙泉剑,不再格挡,不再闪避,而是以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轨迹,在那片密不透风的拳影之中轻轻一点。
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情人间的指尖轻触。
点在了那少年出拳时,腋下那处因力道进发而一闪即逝的空当上。
少年只觉得一股阴柔至极的剑气,如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半边身子瞬间一麻,出到一半的拳头,顿时软了下去。
紧接着,赵九的刀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