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唐刀的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漆黑的圆弧,后发先至,在那少年惊觉变招的瞬间,斩在了他膝盖后方的腿弯处。
不是斩,是拍。
用宽厚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少年只觉得腿弯一软,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身不由己地便要朝前跪倒在地。
可赵九的攻势却还未结束。
他欺身而上,手里的刀与剑,仿佛化作了两只最高明画师手中的笔,在那少年身上,飞快地,写意地,点、拍、削、抹。
每一招,都不致命,甚至算不上重。
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所有后续的杀招,让他蓄起的力道胎死腹中。
每一招,都精准无比地落在他气力流转之间,那个稍纵即逝的结上,那个武夫口中的死门之上。
那契丹少年,就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线的提线木偶,在赵九的刀剑之下,狼狈屈辱,被逼得连连倒退,踉踉跄跄,毫无还手之力。
他空有一身能开碑裂石的蛮力,却偏偏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会走路的三岁孩童,在跟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打架。
不是打不过。
是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人家站着的地方,他踮起脚尖都够不着。
云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碎裂,最后化作了比先前更深,更沉的恐惧,像是腊月寒冬里,一盆头浇下的冰水。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个姓赵的,方才根本不是被压着打。
他是在喂招。
他是在试,去拆解契丹少年压箱底的功夫。
他是在看。
如今,看够了,看明白了,所以,这场戏就该散了。
这是何等样的怪物?
拿自己的性命当诱饵,就为了看清别人的路数?
这又是何等样的胆魄与自信?
就笃定自己一定看得穿,看得透,还能在毫厘之间全身而退?
“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赵九反手一记干脆利落的刀背,结结实实地拍在那少年的后心之上。
那少年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如烂桃般喷出,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赵九缓缓收刀入鞘,发出仓啷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那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是茶馆里问人续不续水的伙计。
“解药。”
少年趴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烧红了的屈辱与不甘,他咬着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是么?”
赵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他封了穴道,动弹不得的侍女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遥遥指向那侍女的眉心,像是在指着一个死物。
“她的命,你也不管了?”
那少年身子剧烈一颤,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九,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最终,那所有的凶悍与不甘都化作了一声颓然的嘶吼。
“你等着!”
他挣扎着,便要从地上爬起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他刚用那只完好的手撑起半个身子,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却从山寨门口,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这点小事,我送来便可。”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寨门口,不知何时竟又来了一伙人。
为首的,是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头戴玉冠,手持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端的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翩翩模样。
可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却藏着一股子寻常江湖人没有,久居上位的矜贵与锐利。
像是鞘里藏着的刀,不亮出来,也知道那是一等一的锋利。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
七个身穿黑衣,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手掌骨节粗大,一看便知是浸淫多年的内家高手。
这伙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视满地的狼藉与剑拔弩张的氛围如无物,仿佛这龙潭虎穴,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自家后花园。
那年轻公子看都未看场中其他人,径直走到了南王马希范的面前,折扇一合,对着马希范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侧礼。
“元瑾,见过殿下。”
马希范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脸上并无半分讶异,只是眼皮子抬了抬,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公子来了。”
来人正是从节度使府匆匆赶来,女扮男装的钱蓁蓁。
赵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心里有些纳闷,这丫头不好好在吴越国都里当她的宝贝公主,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龙山寨扮什么男人?
唱的是哪一出?
钱蓁蓁的目光在进来的那一刻便黏在了赵九身上,再也不开。
当她看清那张在记忆里既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脸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眸子里,几乎要喜出水来。
可她终究是忍住了。
她只是对着赵九,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审视的笑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赵九擒住的侍女身上。
“这位兄台。”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软,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抓着我的人,是想做什么?”
你的………………人?
赵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而被他擒住的那个侍女,在看到钱蓁蓁出现的那一刻,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喊:“主人!”
“她杀了我妹妹!主人!还请您为我报仇!”
赵九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看着钱蓁蓁,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你的人?”
钱蓁蓁迎着他那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像是没听出赵九话里的警告,只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我的人。怎么,兄台有何指教?”
“解药。”
赵九懒得与她废话,只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钱蓁蓁的目光,在场中不急不缓地扫了一圈,当她看到那支被震断了剑刃的软剑,和那个躺在地上,嘴角发紫的过江龙时,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竟是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瓶,随手抛给了赵九,动作潇洒,像是在一块不值钱的石子。
“喏,你要的解药。”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心补充了一句,那语气,像是在指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这毒霸道得很,解药只能外敷,万万不可内服,记住了。
赵九伸手接过瓷瓶,入手冰凉。
他拨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扑鼻而来。
他没有立刻去救人。
他只是走到那个被他擒住的侍女面前,在那侍女惊恐的目光中,将瓶中的药粉,倒了一些在她那只被他废掉的手臂伤口上。
钱蓁蓁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赵九松了口气,这解药是真的。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到那个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过江龙面前,将剩下的药粉尽数倒在了他那条发黑的手臂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回到钱蓁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场间的风,似乎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