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怒刀帮驻地。
钟鬼盘坐在黑凤背上从天而降。
此时暮色已沉,一人一虎没入小幽云阵笼罩范围,眼前场景陡然变换。
“谁?”
一道俏丽身影从驻地石屋一跃而出,手拿阵盘,摇晃...
风雪停歇后的第七日,承光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细密的雨丝如针脚般缝合着大地的裂痕,将冬日残留的霜色悄然洗去。小石头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梅树抽出嫩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御兽镯??黑凤已沉眠其中,不再躁动,仿佛也感知到了世间戾气的退散。
他体内的守心印比从前更清晰了,像是一道活络的钟脉,在血脉里缓缓流转,每跳动一次,便有微弱紫光自经穴渗出,映得皮肤如琉璃剔透。他知道,那是封印之力与自身魂魄交融的痕迹。哥哥没有骗他,这力量并非天赋,而是代价。每一次动用,都在蚕食他的凡人之躯;每一回镇压阴潮,都需以痛楚为薪柴点燃意志。
可他不后悔。
“小石头。”门外传来轻唤。
张凝披着旧斗篷立在雨中,肩头湿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她身后跟着魏成,断臂处缠着符布,脸色苍白,但站姿挺直,再不见昔日颓唐。
“你们回来了。”小石头迎上前,声音平静。
“我们走遍北境三十六寨,救出七十二名被囚的孩子。”张凝递过一卷残破名册,“这是白莲教百年来掠夺玄阴血脉的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
小石头接过,指尖抚过纸面,那些墨迹仿佛带着哭声。他闭眼,轻轻将名册贴在胸口,低声道:“我会记住他们。”
魏成忽然跪下,双膝砸入泥水之中。
“我曾下令屠戮这些孩子的 родина 村落。”他嗓音沙哑,“如今我能做的,只有带他们回乡安葬父母遗骨,或寻亲团聚。若你信不过我,尽可随行监督。我不求宽恕,只求……做完该做的事。”
小石头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扶起他。
“哥说过,真正的力量,不在惩罚,而在承担。”他看着魏成浑浊的眼,“所以,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若见一人受苦而不救,便是背弃今日誓言。”
“我以残命起誓。”魏成叩首,“此生所行,皆为赎罪。”
张凝望着这一幕,嘴角微扬。她知道,那个躲在仇恨壳子里的男人,终于开始学会呼吸自由的空气。
……
数日后,两人启程北上,同行者还有十余名自愿追随的少年??皆是从矿坑中救出的遗孤。他们不曾修道,也不懂法术,却在梦织灯余晖照拂下觉醒了一丝灵觉。有人能听见亡魂低语,有人可辨地脉哀鸣,更有少女手持半截断簪,竟能引动微弱紫焰焚灭邪祟。
“这不是功法。”少女仰头望天,“是记忆。我娘死前,就是用这样的光护住我的。”
小石头送他们至城外十里长亭,亲手为每人系上一条紫绳,末端缀着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安魂经》首句。
“若遇危难,摇铃三声。”他说,“我会感应到。”
众人含泪拜别,踏上归途。
风起时,铃音清越,一路向北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去当晚,守心镇西南三十里的乱葬岗突发异变。
原本被陈陌早年封印的百余名厉鬼竟集体复苏,撕破土层爬出,眼中无恨,亦无执,唯有一片空茫死寂。它们不伤人,不游荡,只是齐刷刷面向葬钟岭方向,跪伏于地,如同朝圣。
巡夜弟子急报小石头,他携御兽镯赶赴现场,刚踏入坟场边缘,便觉识海剧震??守心印剧烈搏动,似在回应某种古老召唤。
“不是怨灵作祟。”他喃喃,“是‘门’在呼唤共鸣。”
话音未落,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紫焰翻涌,陈陌的身影浮现而出,却是虚淡如烟,几乎透明。
“哥!”
“别靠近!”陈陌厉喝,“这里有东西在模仿黄泉之音!它想借万鬼叩门之势,伪造‘众生愿开’的假象,诱使封印松动!”
小石头心头一凛。
他立刻盘坐下来,双手结印,引导守心印之力扩散周身。紫光自眉心射出,化作一张无形之网,笼罩整片乱葬岗。那些厉鬼触碰到光网,顿时发出无声嘶吼,身体开始扭曲、崩解??原来它们体内皆被植入了黑色莲籽,正不断汲取阴气孕育邪胎!
“又是白莲残手笔!”小石头咬牙,额角渗出血丝。
他强行催动封印之力,将紫光压缩成针,逐一刺入厉鬼天灵。每消灭一颗莲籽,便有一缕残魂解脱,化作点点流萤升空而去。
陈陌见状,眼中闪过欣慰,却又夹杂痛惜。
他知道,弟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全当年他未能做到的事??不只是镇压邪恶,更是超度苦难。
“听着。”他在虚影中低语,“怨世之灵虽退,但它留下的‘种子’仍在人间潜伏。凡有执念未消之处,皆可能成为它的温床。尤其是……那些曾因我而死的人。”
小石头猛然抬头:“你是说?”
“武城废墟下的三百具焦尸,安魂村被误杀的十七位村民,玉泉观叛徒名录上的九十八个名字……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疑问,从未真正平息。”陈陌闭目,“我只是把灾难挡在外面,却没有告诉活着的人:如何面对内心的黑暗。”
雨又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坟头荒草上,冲刷出暗红血痕。小石头跪坐在泥水中,望着万千残魂在紫光中渐渐安息,忽然开口:
“那我就去做你说的那件事。”
“我去走一遍你没走完的路。”
陈陌睁眼:“你要做什么?”
“我去为每一个人立碑。”小石头一字一顿,“不管他们是敌是友,是善是恶。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曾活过,有人愿意听他们的委屈。”
陈陌久久未语,最终轻叹一声:“你比我勇敢。”
“我不是勇敢。”小石头笑了,“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再像你一样孤独地站在钟前。”
……
自此之后,小石头开始了漫长的行走。
他背着一只木箱,内装刻刀、朱砂、黄纸与梦织灯仿品,踏遍九州四海。
他在武城废墟建起“无名冢”,每块石碑上都镌刻着遇难者最后的愿望:
> “我想再见母亲一面。”
> “请告诉阿弟,哥哥没能守住约定。”
> “若有来世,愿不做修士,只当农夫。”
他在安魂村旧址种下一千株紫藤,花开时节,香气弥漫十里,传说闻之者夜梦清明,噩魔回避。村口立碑,上书八个大字:
> **生不负义,死不蒙冤**
他甚至前往玉泉观遗址,在断壁残垣间找到那份泛黄的叛徒名录,逐一查访后人下落。有人早已隐姓埋名,有人世代为医济世,更有一位老妪,竟是当年被迫嫁给魔修的少女,如今儿孙满堂,生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