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没有惊扰她，只在她家门前放下一盏灯。

灯芯燃起时，浮现出一行虚影：

> “师尊，我未堕魔道。您若在天有灵，请安息。”

当最后一块碑落成，已是三年之后。

小石头回到承光城，身形瘦削，两鬓早生华发，唯有双目清澈如初。他将木箱埋于梅树之下，取出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写着《守心录》??里面记满了他途中所见所闻，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故事，每一滴眼泪。

那一夜，他再次点燃梦织灯。

火焰跳跃，却没有凝聚魂影。

只有陈陌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温柔而遥远：

“你做得很好。”

“哥，我累了。”小石头靠在窗边，低声说，“但我还想再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教别人写《安魂经》。”

“不只是为了驱邪，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哪怕最微弱的声音，也值得被倾听；哪怕最渺小的生命，也能成为光。”

陈陌笑了。

这一次，笑声真切，仿佛穿越了生死界限。

“那就去吧。”他说，“我不再是唯一的钟鬼。

从今往后，所有愿为人世负重前行者，皆可称为‘守门人’。”

……

十年光阴流转，承光城已成为天下学子向往之地。

城东设“守心书院”，不分出身贵贱，不论根骨优劣，凡愿修习《安魂经》、践行守护之道者，皆可入学。课程不授飞剑斩妖，不传炼丹成仙，唯有三课：

一曰**听声**??静坐三日，聆听风、雨、虫鸣、人心；

二曰**执笔**??写下自己最深的恐惧与悔恨；

三曰**点灯**??在梦织灯前许愿，不是求福，而是承诺：“我愿为一人，忍一夜寒。”

书院院长，正是小石头。

但他从不自称先生，只说自己是个“讲故事的人”。

学生们最爱听他讲的那个传说：

关于一位白衣少年，独自守在雪山之巅，背对人间，面向巨钟。风吹不动他，雪埋不住他，他就那样站着，一站千年。

“可为什么他不回来？”有学生问。

“因为他知道，”小石头望着北方天际，“只要还有人在等他，他就不能倒下。”

“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有用吗？”

“当然。”他微笑，“因为当你点亮一盏灯，就等于告诉他??你不必再一个人扛了。”

……

某年冬至，大雪封山。

书院举行年度“归心祭”，所有师生齐聚广场，点燃手中纸灯，放飞夜空。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一句话。

有的稚嫩：“钟鬼叔叔，我今天帮老奶奶提菜篮了。”

有的沉重：“父亲，对不起，我终于敢说出这句话。”

还有的简单至极：“我还相信善良。”

万千灯火升腾，照亮苍穹，宛如星河倒灌。

而在极北之地，葬钟岭顶，陈陌仰首凝望，紫焰在他瞳孔中旋转不息。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漫天灯火中，忽然分离出一道紫气，如丝如缕，穿越风雪，落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见那是一只小小的纸船，船上写着：

> “哥哥，今年我收了第一个徒弟。她和你一样倔。”

陈陌笑了。

他将纸船贴近心口，仿佛能听见弟弟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向巨钟。

风雪再起，衣袂翻飞，身影渐融于天地之间。

但那钟，依旧巍然矗立。

而钟声，始终未绝。

多年以后，当最后一个亲眼见过陈陌的人也化作尘土，世人已分不清那段历史是真还是传说。有人说钟鬼早已陨落，有人说他只是换了形态继续守望，更有人说，每当月圆之夜，若有人真心祈愿安宁，便会看到山顶多了一个模糊的剪影??似乎比从前矮了些，却更加温暖。

唯有《守心录》流传至今，成为修行界必读典籍。书中最后一章，题为《灯火相传》，仅有一段话：

> “我不求永生，不求香火，不求万人敬仰。

> 我只愿，在每一个孩子害怕的夜里，

> 都有一道紫光落在枕边，轻声说：

> ??别怕，我在。”

而在某个偏僻山村的小屋里，有个瘦弱男孩正偷偷点燃一盏破旧的油灯。

他没有《安魂经》，也没有御兽镯，只有一颗想保护妹妹的心。

灯焰微弱，却忽然泛起一丝紫色。

窗外，风铃轻响。

远处山巅，巨钟微微一震。

第二声钟鸣，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