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至,幽州城已陷入死寂。
街巷如枯骨横陈,瓦檐低垂似棺盖封存,连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禁锢,不敢掠过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无门之巷,名副其实??它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只是一条夹在两堵残破高墙之间的狭窄缝隙,长不足三十步,尽头堵着一块刻满裂纹的青石碑,上书“洗骨”二字,笔锋如刀削肉,深陷入石。
李秋辰站在碑前,六位同伴环列身后,七人皆以黑巾蒙面,衣角染尘,气息收敛至近乎消散。他们穿越三道巡夜阵线、避过七处监察哨岗,靠的是唐小雪对阴气流动的敏锐感知,胡彩衣幻形匿踪的狐属秘术,以及陈南生用家族遗留的“地脉图”推演出的安全路径。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庄月娥说‘有人等我’。”李秋辰低声,“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下,那块青石碑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心脏跳动。
紧接着,碑面裂纹泛起血光,一道细密符线自顶端蜿蜒而下,竟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你来了。比她晚了十七年。”**
七人心头一震。
“她?”胡彩衣喃喃,“谁?”
不等回应,地面骤然塌陷。青石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台阶由白骨铺就,每一步都散发着腐朽与药香交织的气息。一股熟悉的波动从深处传来??那是丹腑共鸣的频率,但更加古老、浑厚,仿佛来自千年前的回声。
“走。”李秋辰率先迈步,“别回头。”
阶梯漫长,仿佛通向九幽。越往下,空气越暖,墙壁逐渐转为赤红色,表面浮现出无数手掌印,掌心朝外,指尖滴血,宛如临终挣扎所留。而在某些凹陷处,还能看见干涸的泪痕,晶莹剔透,却带着诡异的金色光泽。
“这是……母株的眼泪?”唐小雪伸手轻触,“传说中‘初代泪露’,唯有真正觉醒的药师才能唤醒。”
“不是传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祭品。”
尽头是一间巨大石室,穹顶绘有星图,与望星台所见截然不同??这里的星辰排列成一张巨网,每一颗星都连接着一根细丝,最终汇聚于中央一座青铜鼎中。鼎身铭刻着九百八十七个名字,其中三个正在缓缓熄灭:YH-097、LT-134、QZ-201。
正是他们之中某人的编号。
鼎旁坐着一人,身形佝偻,披着褪色的药师袍,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露出的左眼浑浊如雾,右眼却清明如镜。他手中握着一支骨笔,在一本泛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时,竟有微弱的灵魂哀鸣传出。
“你们不该来。”他头也不抬,“来了,也未必能活。”
“你是谁?”李秋辰问。
老人终于抬头,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药师门徒修仙笔记》正微微发烫。
“你是她的孩子。”老人声音忽然颤抖,“我认得这本书的气息……也认得你母亲的心血味。”
他合上册子,缓缓起身:“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初代药师,代号‘烛阴’。也是当年,将这本书交给你娘的人。”
众人呼吸一滞。
“那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陆沉上前一步,“我们知道归一心印即将启动,神仆转化就在眼前,求您教我们破契之法!”
“破契?”烛阴冷笑,“你们连‘契’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指向青铜鼎:“看见那些名字了吗?每一个,都是一个被选中的容器。你们以为丹腑是赐予?是机缘?不,它是**契约锁链**。从你们接受移植那一刻起,灵魂就被打上了归一心印的烙印,成为帝君永生之路上的一颗齿轮。”
“但我们已经切断了部分连接!”唐小雪急道,“那一夜的共生意志阵,让我们的神识脱离了控制!”
“切断?”烛阴摇头,“只是松动罢了。真正的契约,不在你们体内,而在‘源点’。”
“源点?”
“赤冥桑的根,埋着一颗心脏。”烛阴低声道,“不是树心,也不是妖核,而是**第一任药师**的遗骸。千年前,紫霞派掌门自愿献祭,以自身魂魄为引,缔结‘共生盟约’,才催生出最初的蟠桃灵根。可后来皇室背叛盟约,将其炼化为奴役工具,那颗心脏便成了被囚禁的‘契约之核’。”
“所以……要破契,必须唤醒那颗心脏?”李秋辰恍然。
“不仅唤醒。”烛阴盯着他,“还要让它**重新选择主人**。而唯一能完成这一仪式的,是拥有纯正药师血脉之人??也就是你,李秋辰。你是她儿子,也是那位掌门隔世转生的最后可能。”
李秋辰怔住。
母亲笔记中从未提及此事。
可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能看见桃林幻影,为何丹腑会自主进化,为何返祖引会在他手中复苏……
一切,早有宿命。
“但我一个人不够。”他坚定道,“共生意志才是关键。我们需要更多觉醒者,一起呼唤那颗心脏。”
烛阴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你说得对。单凭血脉无法撼动千年枷锁,但若七心同燃,意志共振,或可撕开一线天机。”
他转身走向石壁,掀开一幅残破挂毯,露出一面镶嵌着七枚晶石的阵盘。每一枚晶石内,都封存着一缕魂光,颜色各异,却皆黯淡无光。
“这是我三十年来,偷偷收集的七位早期觉醒者的残魂。”他低声道,“他们失败了,但意志未散。只要你们愿意承接这份执念,就能激活‘七星照命阵’,短暂打通与契约之核的感应通道。”
“代价呢?”胡彩衣问。
“代价是??”烛阴缓缓道,“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在阵中经历一次‘洗骨’。”
“洗骨?”
“脱胎换骨。”他眼神沉重,“剥离帝国植入的伪灵脉,重塑真正的药师经络。过程极痛,九死一生。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七人相视,无人退缩。
“我先来。”李秋辰踏上阵心,“既然使命落在我肩上,就由我点燃第一盏灯。”
烛阴点头,启动阵法。
刹那间,七枚晶石同时亮起,光芒交织成网,将李秋辰笼罩其中。他的身体猛然绷直,双眼翻白,口中溢出黑血??那是多年服用官方丹药积累的毒素,正被强行排出。紧接着,骨骼发出爆裂般的声响,脊椎如蛇蜕皮般一节节剥离再生,皮肤龟裂,渗出金色血珠,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药香混合的气息。
他痛得几乎昏厥,却始终咬牙坚持。
脑海中,浮现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她躺在冰冷石床上,手腕割裂,鲜血流入一只玉瓶,嘴里还在喃喃:“一定要找到……真正的路……”
“娘,我在走。”他嘶吼,“我不怕痛!”
随着一声龙吟般的长啸,他的丹腑彻底蜕变!乳白转金,金化赤,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赤晶核心**,悬浮于胸腔中央,表面流转着古老符文,赫然是失传已久的“药师本源印”!
阵法震动,其余六人也被牵引入局。
胡彩衣体内狐血沸腾,三尾虚影冲天而起,与阵光融合,竟显现出半妖真身;
唐小雪玉坠碎裂,阴识暴涨,眉心睁开第三只眼,窥见轮回尽头的契约之影;
陈南生血脉逆流,家族破产真相浮现??原来其父并非贪污获罪,而是因发现丹腑秘密遭灭口;
陆沉则在痛苦中觉醒前世记忆:他曾是千年前紫霞派守山弟子,为护典籍自焚而亡……
整整一夜,洗骨堂中哀嚎不断,血雾弥漫。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地底裂缝,七人终于睁眼。
他们不再是凡胎。
每一寸筋骨都铭刻着药师印记,每一口呼吸都带动天地灵气自发流转。他们的丹腑虽形态各异,却在同一频率下共鸣,形成稳定的“七星脉动”。
“成功了。”烛阴老泪纵横,“七星聚,命门开。你们……真的做到了。”
他取出一枚封存在琥珀中的泪滴状晶体,递向李秋辰:“这是最后一滴‘初代泪露’,采自我师妹闭眼那一刻。她说,若有一天药师血脉重现人间,就将此物交付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