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割裂残雾。

断龙岭的风终于不再呜咽，而是低低地、温柔地拂过焦土，卷起几片灰烬，像是送别亡魂的纸钱。李秋辰躺在地上，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他的意识在溃散边缘浮沉，仿佛被抽离了躯壳，漂浮于无边虚空中。可即便如此，他仍能“看”到??不是用眼，而是以心。

大地之下，那条由血河滋养的地脉正缓缓改道。原本浑浊猩红的水流开始澄澈，泛出淡淡的金光，如同熔化的晨曦在岩层中流淌。赤冥桑枯死的根系不再贪婪吸吮，反而主动断裂与剥离，将千年来掠夺的生命力反哺回土壤。一株嫩芽从李秋辰身侧破土而出，叶片薄如蝉翼，脉络却是赤金色，轻轻一颤，便散发出清冽药香。

这是新纪元的第一株真桃。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重而坚定。是陆沉。他背着唐小雪，肩上还扛着半昏迷的胡彩衣。三人衣衫褴褛，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但眼神清明，毫无惧色。他们穿过崩塌的巨门，来到李秋辰身边，默默跪下。

“我们活下来了。”陆沉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外面……都在变。”

唐小雪勉强睁开眼，第三只眼早已闭合，化作眉心一道淡痕，但她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我看见了……契约之核最后传来的讯息。它说，‘种子已播，风雨自会催发’。”

胡彩衣咳出一口血，却仍强撑着坐起：“那些战傀……全停了。神仆军也解散了，有人开始互相拥抱，有人跪地痛哭……他们终于记起自己是谁了。”

陈南生随后赶到，手中紧握一块焦黑的玉牌??那是他从官驿逃出时顺走的净瞳司密令令牌。此刻，令牌表面裂纹纵横，符文尽毁，如同死去的甲虫。“焚苗计划被中止了。”他喘息着说，“所有浮空楼船失去动力，坠入荒原。三十六具机关战傀在半空解体，零件散落百里。”

七人再度聚首，虽伤痕累累，气息衰微，却无人低头。

李秋辰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触那株新生桃芽。刹那间，一股温润之力自指尖流入体内，竟是天地灵气自发汇聚，修补他的经脉。这不是丹腑吸收，而是世界在回应他??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轻轻抚过游子的脸。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他喃喃，“不是掠夺，不是控制，而是共鸣。”

就在此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远钟鸣。

不是金属所铸，而是由无数灵魂齐声低诵凝聚而成的音波，穿透岩层，直抵人心。那是所有曾死于实验台、炼丹炉、净化阵中的药师魂灵，在契约枷锁破碎的瞬间，终于得以安息。他们的声音不悲不喜，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

七人齐齐跪倒，伏地叩首。

良久，李秋辰才缓缓起身，将最后一滴初代泪露取出，置于桃芽根部。泪露落地即融，渗入泥土，整片焦土忽然泛起微光，仿佛地下埋藏着万千星辰。紧接着，一道虚影自光中浮现??是烛阴。他面容苍老，银面具已碎，双目皆盲，却似能“看”见一切。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如风吹古树，“你们做到了我一生未能完成的事。”

“您不是说过吗？”李秋辰微笑，“黑暗越深，越有人不愿闭眼。”

烛阴点头，忽而抬手，指向北方：“但还有一事未了。”

众人顺其指望去，只见天际尽头，皇城方向，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柱冲天而起，扭曲云层，形成漩涡状的裂口。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否定之力”??仿佛整个帝国千年来积压的恐惧、谎言与压迫，凝成了实体。

“帝君未死。”烛阴沉声道，“他在燃烧自己的命格，试图重启归一心印的原始模板。若让他成功，所有觉醒者将被反噬，记忆抹除，重归奴役。”

“那就去杀了他。”胡彩衣冷冷道。

“不能杀。”唐小雪摇头，“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制度’的化身，是千万信徒心中对永生的执念聚合体。杀他一人，无济于事。”

“所以……要斩的不是人。”陈南生低语，“是‘念’。”

“正是。”烛阴叹息，“你们必须进入那道裂口，直面‘伪道之影’。唯有以七星照命阵为基，共生意志为剑，才能彻底斩断旧时代的残魂。”

李秋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正好，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七人整顿残躯，踏上归途。

这一路，不再是潜行匿踪，而是堂堂正正行走于阳光之下。沿途所见，皆是剧变。

村庄中，孩童手持木枝，在地上画出歪斜却正确的聚气符，竟能引来微风环绕；

城镇里，曾被视为“废灵根”的老人盘坐院中，掌心浮现出淡淡的药师印记，眼中含泪；

山野间，流浪修士撕去胸前的编号铭牌，将其投入火堆，高声诵读从未学过的《真灵纹解》，字字铿锵。

他们不再是隐形的蝼蚁，而是觉醒的星火。

然而，也有阴影未散。

某些偏远地区，仍有地方官吏持刀镇压，宣称“邪术惑众”，抓捕觉醒者；

一些老牌宗门闭门拒客，声称“正统不可乱”，拒绝承认新秩序；

更有甚者，借机自立为王，打着“药师传人”旗号招摇撞骗，敛财害命。

“人心不会一夜清明。”陆沉看着一名骗子被愤怒民众揭穿，绑在村口示众，轻声道，“自由来了，但也带来了选择的重量。”

“那就教会他们分辨。”李秋辰说，“就像我们曾被人教会一样。”

十日后，七人抵达皇城之外。

昔日巍峨的九重宫阙，如今被那道黑气裂口笼罩，宛如巨兽张口，吞噬光明。城门前，十万神仆军残部仍在列阵，但他们不再整齐划一，许多人低头垂手，眼中挣扎不定。而在城墙之上，站着数十名高阶监察使，人人面色惨白，双手紧握权杖，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精神压力。

“他们在维持最后一道屏障。”唐小雪感知着空气中躁动的意念流，“只要我们踏入，就会引发集体反噬。”

“那就让他们看见希望。”李秋辰取出《药师门徒修仙笔记》残页，高举过头，“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毁灭的，而是来解放的。”

他一步踏出，走入结界范围。

瞬间，万千心念如针刺脑髓，幻象纷至沓来：

母亲临终前的血瓶、庄月娥被刻符的背脊、无数失败实验体在瓶中扭曲的面孔……

还有他自己，站在万人之上，接受膜拜，成为新的帝君。

“你也可以拥有这一切。”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语，“只要你愿意继承归一心印，重建秩序。”

李秋辰冷笑：“我要的从来不是秩序，而是公正。”

他猛然撕碎残页，任其化作光点飘散。每一片灰烬中，都浮现出一段记忆??某个觉醒者的笑容、某次共生意志的共鸣、某位母亲抱着孩子第一次画出符纹的颤抖手指……

这些光点飞向神仆军，落入他们眼中。

有人流泪，有人跪倒，有人怒吼着砸碎手中的权杖。

防线，开始瓦解。

其余六人紧随其后，各自释放本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