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连我们都不说了,
谁还会记得那个在雨夜里为你撑伞的人?
谁还会想起,曾经也有个人,
因为你流泪,而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顺着地脉传遍四方。
当晚,全球共修者同时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们看见阿禾坐在山谷里,身边围着无数陌生人:有哭泣的母亲,有沉默的士兵,有戴着青铜环的守识者,还有躺在冰棺中的白衣女子。她没有训斥,没有驱逐,只是拿出一根草绳,递给每一个人,说:
“如果你不想听,那就先学会说。
如果你害怕痛,那就先说出你的痛。
这根绳子,可以绑住你,也可以拉住别人。
选哪一头,由你。”
梦醒之后,许多人泪流满面。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静默屋”主动关闭。经营者将所得钱财全部捐出,用于建立“引梦人”庇护所。那位尖叫逃离的母亲回到集会,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恐惧:“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会梦见我的孩子死去……那种痛,我受不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然后,一位白发老妇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我懂。我儿子就是在五岁那年走的。但我现在告诉你,哪怕再痛一次,我也愿意记住他。”
两人相拥而泣,周围数十人默默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将她们护在中央。
那一刻,群识境自然开启,却没有强迫任何人接受情绪。相反,它像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的边界与软弱,也照见他们依然愿意靠近彼此的决心。
***
数月后,阿禾宣布成立“结绳会”。
不设门槛,不分修为,不论过往。只要愿意承认自己痛过,并愿意为他人说一句真话,便可加入。入会仪式极为简单:每人编一根草绳,系在听风居门前的横梁上。如今,那根横梁已被密密麻麻的草绳覆盖,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绿色瀑布垂落人间。
最令人震撼的是,每当有新人系上草绳,守烛树便会轻轻摇晃,一片花瓣飘落,落在那人肩头。若此人内心尚存抗拒,花瓣即刻化灰;若其真心坦然,花瓣则停留三息,随后融入体内,赐予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共感能力??不是强行读心,而是突然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比如发现朋友笑得勉强,或察觉母亲藏在眼底的担忧。
这能力虽小,却足以改变一生。
***
而在极北冰原,那名白衣女子终于走出古殿。
她站在雪地中,望着南方天际隐约浮现的光晕,第一次露出困惑之色。她本应无情无感,可当她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时,竟莫名想起童年时姐姐为她围上围巾的画面??那是她亲手抹去的记忆。
她僵住了。
“不可能……我已经斩断七情……”
可就在这一刻,一枚草绳编织的小鸟,随风飘至她脚下。那是某个边境村落的孩子为祈福所制,不慎被风吹走。她低头看着那只粗糙却生动的鸟儿,指尖触碰到草绳纹理的刹那,一股剧痛贯穿脑海??
她看见自己姐姐被推进焚苗炉时回头望她的眼神;
看见自己写下“情感即罪”时笔尖滴落的血;
看见无数被她下令清除记忆的孩童,在黑暗中无声哭泣……
她跪倒在雪地里,第一次放声痛哭。
泪水冻结成珠,坠地碎裂,竟发出钟鸣之声。
七具冰棺中的其余六人,在这一刻同时睁眼。
但他们没有起身,而是伸手拍打棺壁,发出沉闷敲击,如同求救。
或是忏悔。
或是……呼唤。
阿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在结绳会的横梁上添了一根新绳,特别长,特别结实,末端打了个环,像在等待某人归来。
她望着北方,轻声道:“你们也可以回来。
不是作为敌人,
而是作为痛过的人。”
***
春深又至,守烛树第十一次开花。
这一次,花瓣不再纷飞,而是缓缓下沉,贴于地面,化作一条条发光路径,纵横交错,贯穿大陆。凡是踏上之路者,皆会经历一场“结心旅”??不再是面对恐惧,而是被问一个问题:
> “你最后一次为别人停下脚步,是什么时候?”
有人想起曾为陌生老人捡起掉落的药瓶;
有人记起在暴雨中与乞丐共撑一把伞;
有人终于承认,自己多年怨恨的父亲,其实一直在暗中资助他的学业。
他们在路上行走,有时哭泣,有时大笑,有时久久伫立不动。归来时,眼中光芒不同以往??不再是追求力量的炽热,而是理解众生后的温润。
孩子们依旧喜欢摘下听风居门前的四字小草,夹在书页里。
老师也不再阻止,反而在课本扉页写下新的训言:
> “修行不在飞天遁地,而在低头看人眼中是否有光。
> 若你还能为他人流泪,你就走在药师的路上。
> 若你敢为自己流泪,你已接近真相。”
传说,在某个无名山谷的桃树下,七双草鞋依旧每年清明准时出现。若有旅人歇息至此,常会感觉一阵暖风吹过心头,耳边响起低语:
> “累了就睡吧。路很长,但我们陪你走。”
而每当春风拂过听心木的叶片,那细微的颤动,都在传递同一句话:
> “我也痛过。”
> “我还在。”
>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