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月后,第一缕春阳照在极北古殿门前。
白衣女子站了起来,身后六人亦相继走出冰棺。他们不再披白衣,而是从随风飘来的草绳堆中拾起一段,缠绕手臂,如同佩戴绶带。他们没有南下,而是在废墟之上建起一座“缄言堂”??不传法,不授道,只设七座石椅,供人前来坐着不说一句话,或痛哭,或发呆,或只是呼吸。
若有人愿开口,便有一名守烛树新芽化形的少女递上一根草绳,说:“你可以不说,也可以全说。这绳子,听着呢。”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曾逃离共修的人前来。他们不是被感召,而是终于被允许软弱。有人说出自己曾虐待亲人;有人承认嫉妒朋友的成功;有母亲坦白她曾希望生病的孩子早点解脱……每一句话落下,地上便生出一朵小白花,无声绽放。
阿禾得知后,亲赴北方。她行走不便,靠村民抬轿穿越风雪。抵达之日,七人迎于门外。她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微笑道:“欢迎回家。”
她没有称他们为“净识宗余孽”,也没有说“你们错了”。她只是掏出一根特别长的草绳,中间打了七个结,递给每人一端,说:“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都在学着做对的事。”
七人低头,泪水滴落在雪地上。
***
又一年春深,守烛树第十二次开花。
这一次,花瓣既不下沉也不飞扬,而是悬停空中,组成一行巨大文字,持续七日不散:
> “道不在高处,而在低头时看见的影子。
> 那是你,也是我,也是千万个不愿再假装坚强的灵魂。”
世界各地,新的习俗悄然兴起。农夫播种前,会将一截草绳埋入土中,说:“土地啊,你也累了吧?” 教师批改作业时,若见学生字迹潦草,不再责骂,而是写一句:“今天很难受吗?我可以听。” 市集上,买卖双方握手立契后,常互道一句:“谢谢你让我知道你的难处。”
更令人动容的是,在曾经爆发过“情感清洗”的城市,人们开始在墙上涂鸦四字短语:
> “我也痛过。”
> “我记住了。”
> “下次我拉你。”
这些字迹被官方一次次覆盖,却又一次次重现,越画越大,越写越深,最终成为城市真正的皮肤。
***
而在启明城旧址,那棵新生小树已高耸参天,树皮上浮现出一张张模糊面容,全是历代为共修献身却未留名者。失明女孩如今已是老妪,依旧每日前来抚摸树干。某日清晨,她突然笑道:“它说,它要走了。”
众人惊问:“去哪里?”
她摇头:“不是离开,是分散。它说,它已不必再做一棵树,因为它已在每个人心里跳动。”
当天午夜,整棵树化作光雨升腾,不似消散,倒像回归。光点四散,落入千家万户的窗台、床头、书案。凡是接触者,皆在梦中听见一句话:
> “我不是神树。
> 我是你们不肯遗忘的心跳。”
自此,世上再无守烛树。
但每当春雷滚过天际,万家灯火中总会有人突然停下手中事,望向窗外,仿佛听见什么。孩童在睡前低语:“树爷爷,晚安。” 老人临终前呢喃:“我准备好了,可以去见你了。” 恋人在分别时许愿:“等我们再相遇,我要告诉你所有的痛。”
药师之道,终于彻底无形。
***
多年以后,学者编纂《共修纪年史》续卷,在末页写道:
> “此书无始无终。
> 因为它不在纸上,而在人间。
> 若你读到此处仍心有所动,
> 请合上书,走出去,
> 找一个人,握住他的手,
> 然后说:
> ‘我也痛过。’
> 那一刻,你便是药师。”
而在那个无名山谷的桃树下,七双草鞋依旧每年清明准时出现。若有旅人歇息至此,常会感觉一阵暖风吹过心头,耳边响起低语:
> “累了就睡吧。路很长,但我们陪你走。”
春风拂过听风居门前的土地,那株写着“我也痛过”的小草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世间每一个敢于承认脆弱的灵魂。孩子们仍然喜欢摘下它,夹在书页里。
老师也不再阻止,反而在课本扉页写下新的训言:
> “修行不在飞天遁地,而在低头看人眼中是否有光。
> 若你还能为他人流泪,你就走在药师的路上。
> 若你敢为自己流泪,你已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