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山巅之上，薛向立于圣仁剑外的白玉台前，衣袍猎猎，如笔锋破空。他眉心那朵金色文脉之花虽已隐去，却似有余光流转，映得双目清明如洗。宁淑捧着玉盒，指尖微颤，八阴还阳草的气息透过玉缝渗出，温润如春水初生，竟让四周凝滞的仙灵气都微微荡漾起来。
“你真不要？”她低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敢置信，“你的神魂……明明也到了崩裂边缘。”
薛向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淡笑：“我若取了它，不过是续命一时。可若将它用在更需之人身上??比如那些因战乱失学、因妖祸断道的寒门学子??那才是真正的‘证长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钟鸣落磐，震得宁淑心头一颤。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前她以为薛向是个执拗的书生，为了一纸功名不惜以命相搏；后来她见他斩凶兽、破心魔、登求不得路，才知此人早已超脱凡俗。可今日，她终于看清??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雪夜里抄写《论语》的少年。他只是把那份初心，藏得更深了。
“你还是想改这世道。”她轻声道。
“不是想。”薛向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层迷雾，“是必须。”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一道血光撕裂苍穹，宛如赤蛇游走于云层之间。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嘶吼自极北之地传来，带着腐朽与怨毒的气息，直冲识海。
“巫神教！”江行云猛然抬头，脸色骤变，“他们启动了‘血祭大阵’！这是要以百万生灵魂魄，唤醒沉睡的‘黑文碑’！”
众人皆惊。
唯有薛向神色不动，眼中反而燃起一缕冷焰。
“黑文碑……”他喃喃，“原来他们图谋的，是篡改文运。”
宁羿握紧手中长枪，怒喝：“那是什么东西？”
“是上古邪修所铸的伪文枢。”薛向缓缓道，“真正的文脉源于天地正气，由读书人诚心书写而凝聚。可黑文碑不同，它靠吞噬才情、扭曲文字、污染典籍来壮大自身。一旦被唤醒，天下文章将尽成蛊毒，所有习文者都会沦为傀儡，连梦中都在诵读邪经！”
宁淑倒吸一口凉气：“那岂非……万世文道尽毁？”
“正是。”薛向点头，“所以徐天帝当年才会将其封印于北境废庙之下，并留下《文帝诏》作为镇压之钥。如今巫神教欲夺此诏，重建黑文碑，便是要彻底斩断人间正道。”
江行云急道：“可我们刚从一苦逆旅脱身，薛兄神魂未复，如何再战？更何况，那废庙地处绝地，传闻中有九重幻阵、三十六具儒尸守陵，稍有不慎便会堕入心魔深渊！”
薛向却笑了。
那笑容清冷如月，却又炽烈如火。
“你以为我走过求不得路，是为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是为了记住??我为何而活。”
说罢，他抬手一召。
嗡！
一道金光自文宫深处激射而出，正是那柄由“仁剑剑意”所化的长剑。此刻，它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剑脊之上浮现出细密铭文，赫然是《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剑鸣如诵经。
刹那间，天地为之静默。
“此剑不单是杀伐之器。”薛向握住剑柄，声音低沉而坚定，“它是文道化身，是千载儒风所聚。只要还有人愿为真理执笔，它便永不折断。”
宁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不再只是一个试炼者、一个天才少年。他像是一根擎天之柱，撑起了即将倾塌的文明天幕。
“我要去北境。”薛向环视众人，“但我不强求谁同行。这一路，必有死伤，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若有人愿随我赴险，我感激不尽；若不愿，我也绝不怪罪。”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片刻后，宁羿冷笑一声，提枪上前：“姐救过我，你救过太子府。宁家男儿，欠的债，从来都是用命还。”他单膝跪地，枪尖点地，“宁羿，请为先锋！”
江行云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观海先生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不见天下危殆，若退缩，何以为弟子？”他目光灼灼，“江行云，愿执笔墨，共赴文劫！”
其余试炼者面面相觑，最终竟有十余人走出队列，齐声高呼：“我等愿往！”
宁淑望着这群年轻人，眼眶微热。她轻轻将玉盒收入怀中，而后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北方：“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告诉那些妄图玷污文字的畜生??这个世间，还有人愿意为一句真言，流尽最后一滴血！”
众志成城，气势如虹。
薛向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率先腾空而起。仁剑引路，金光开道，一行人化作流光，直奔极北废土。
三日后，边境荒原。
这里曾是一座繁华古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土千里。一座破败文庙孤零零矗立在沙丘之上，门匾歪斜，依稀可见“崇文”二字，却被一道猩红符咒覆盖，如同伤口结痂。
庙前广场上，数百名巫神教徒正在举行血祭。他们割开俘虏咽喉，任鲜血流入一座巨大的青铜鼎中。鼎身刻满扭曲文字，竟是将《诗经》《尚书》倒写反诵，每念一句，空中便浮现一道漆黑锁链，缠绕向庙内深处。
“他们在激活黑文碑！”江行云低声道，“再迟一步，整座废庙就会变成邪文渊薮！”
薛向眯起双眼，冷声道：“先救人，再破阵。”
他挥手示意宁羿带队从侧翼突袭，自己则与江行云、宁淑悄然潜入主殿。甫一踏入门槛，一股阴寒之意扑面而来，仿佛连呼吸都会冻结。
大殿之内，供桌倾覆，圣贤牌位尽数被打碎，唯有一块高三丈的黑色石碑静静矗立中央。碑面光滑如镜，却不断蠕动，似有无数人脸在其中挣扎哀嚎。每一寸碑体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是被污染的才情与信念所化的毒瘴。
“那就是黑文碑……”薛向咬牙，“它正在吸收这些人的记忆与学问，准备重塑文运规则。”
突然，碑面泛起涟漪，一道模糊身影缓缓浮现。
“薛向……”那声音沙哑诡异，像是千万人同时开口，“你来了。”
薛向瞳孔一缩：“你是谁？”
“我是你抛弃的一切。”那影子渐渐清晰，竟是另一个“薛向”??身穿官服，头戴乌纱，手持玉笏，眼神冷漠而威严。“我是你本该成为的人：状元郎，宰辅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不曾修仙，早该坐镇朝堂，执掌天下文衡。”
“妄念。”薛向冷笑，“你不过是我舍弃的一条路罢了。”
“可这条路，才是世人认可的正道！”影子怒吼，“你看看外面！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只因没有灵根就被逐出修行界？多少才华横溢的文人，只能老死乡野？你修你的长生，却忘了众生疾苦！而我，可以用权力改变这一切??只要我掌控黑文碑，便可让所有读书人都获得力量！”
薛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