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北境荒原，万世文院的屋檐下，铜铃轻响，如诵经声般绵延不绝。薛向立于讲台前，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笔，那“善”字收锋如剑，顿挫有力。孩童们齐声跟读，稚嫩嗓音穿透晨雾，惊起林间宿鸟，振翅飞向天际。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仰望的脸庞。有农夫之子，手心布满老茧却紧握竹简；有流民遗孤，衣衫褴褛但眼神明亮；甚至还有一个戴铁枷的少年??那是去年冬日从南方押解而来，罪名是私刻《文枢正论》传播“邪说”。如今枷锁已去，只余腕上旧痕，每日清晨跪坐第一排，抄书百遍以赎前愆。

“今日课毕。”薛向轻声道，“明日讲《孟子?告子上》，你们可愿听？”

“愿！”百人齐应，声震屋瓦。

他点头，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走下台阶。宁淑正在院中晾晒新印的讲义，纸页随风翻飞，如同白蝶舞于晴空。她回头一笑，鬓角微霜，却不减清丽：“又有一千二百份送往江南了，那边三府联考，全用你编的策题。”

薛向颔首：“只要文章出自真心，便是好文。”

“可有人骂你‘乱法’。”她低声说，“礼部老尚书昨夜焚奏本于宫门之外，说你毁了千年科举规矩。”

“规矩若成了囚笼，破之何妨？”他淡然一笑，“当年我连生死都走过九回，还在乎几句骂名？”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异光闪现。一道赤虹自西北方疾驰而来，撕裂云层，落地化作一名披甲女将，铠甲上铭文流转，竟是以《尚书》篇章为纹。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启禀文宗！幽州外三百里发现古碑群，碑文皆为倒写黑文，疑为巫神教残余试图重启‘逆文阵’！”

薛向眉头微蹙，并未惊慌：“第几次了？”

“第七次。”女将沉声道，“但此次不同……碑底渗血，且每夜子时，有孩童哭声传出，闻者心智迷失，竟自行背诵邪典。”

宁淑变色：“这是‘怨文咒’，以亡童精魂炼文成蛊，一旦成势，千里之内书生皆会入魔。”

薛向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似有金莲转动。“备马。”他说，“我去一趟幽州。”

“你已三年未离书院！”宁淑急道，“若你走了，谁镇守正殿？万一……”

“文火不灭，何须肉身常驻？”他望向讲堂方向，“你看那些孩子的眼睛??他们才是新的守殿人。”

当日黄昏，薛向独骑瘦马，携一囊干粮、一支竹笔出发。途中夜宿荒村，借宿于一间破庙。庙中无佛无神，唯有一块残碑斜插土中，上刻半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字迹斑驳，风雨侵蚀多年。

他在碑前坐了一夜，以指为笔，在地上补全后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翌日清晨，村民发现此碑竟焕然如新，更奇者，庙顶漏光之处，落下点点金尘，落在病弱小儿额上，热疹尽退，哑者能言。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皆称“圣庙复苏”。

七日后抵达幽州边界，景象令人心悸：大地龟裂，裂缝中涌出墨黑色雾气，形如文字，扭曲蠕动，仿佛活物。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幸存者蜷缩屋内，以朱砂涂墙，上书“天地正气”四字，勉强自保。

薛向一路行来，凡遇黑雾侵袭之地，便停下脚步，取出粉笔，在石壁、门扉、树干之上书写短章。或是一句《论语》，或是一段《礼运》，字字含光，所到之处，黑雾嘶鸣溃散。有盲眼老妪闻声而出，颤巍巍抚摸墙上文字，忽然泪流满面：“我认得这笔意……是我五十年前教过的那个学生啊……”

第三夜，他终于来到碑林。

九十九座石碑呈环形排列，中央一口枯井，井口封着一块青铜鼎盖，其上铸满反向篆文。月光之下，碑影交错，竟组成一幅巨大符图，正是失传已久的“九幽篡文阵”??此阵一旦启动，可将天下正统典籍尽数颠倒，使忠变为奸，善化为恶，彻底颠覆文道根基。

薛向立于阵心，静静凝视。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终究还是来了。”

黑雾翻腾，走出一人，白衣胜雪，手持玉箫，眉目温润如旧日同窗。正是江行云。

但薛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江行云。

“你是第八关‘背叛’的残念？”他问。

“我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幻影微笑，“也是你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你所做的一切，终将被世人误解、背叛、践踏。你看这些碑，每一座都刻着一个曾追随你的人的名字。他们后来都死了，死于政争，死于战乱，死于你所谓的‘光明之路’。”

薛向沉默。

“你不该回来。”幻影低语，“你应该留在长安享尊处荣，让别人替你流血。可你偏要亲力亲为，像个愚人一样种菜、扫地、教小孩写字……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告诉你，十年之后，这些孩子也会变成官僚，也会腐化，也会把你的理想踩在脚下！”

“也许吧。”薛向轻声道，“但我至少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抬起手，竹笔轻点虚空，写下三个字：“**信未来**。”

笔落刹那，识海中的九瓣金莲微微一颤，第十瓣悄然舒展半寸，洒出一线纯白光辉，直坠人间。

那光先照在远处一座废弃学堂的断梁上，一只蜘蛛正结网于残破窗棂之间，网上挂着露珠，映出小小倒影??是一个孩子捧书朗读的模样。

接着，光穿山越岭，掠过无数正在读书的身影：

西域商队中，胡服少女对照汉文课本默写《滕王阁序》；

南海渔船上，老渔民教孙子辨认“海内存知己”五个字；

西南密林里，苗寨孩童围着篝火，用木炭在石板上临摹薛向的手迹……

万千读书声汇聚成潮，逆流而上，冲入幽州碑林！

“人为天地心??”

“文为大道枢??”

一句接一句，一声连一声，如江河奔涌，似雷霆炸响！

九十九座黑碑剧烈震颤，碑文开始剥落，露出背面早已存在的正体铭文??竟是各地学子自发刻下的《文枢正论》节选！原来早在数月前，就有无数匿名之人冒死潜入此地，以血为墨，以命为契，在邪碑背后重刻正道！

“不可能！”幻影怒吼，“这阵法已困住千魂，岂是一群凡人之声可破？！”

“你错了。”薛向望着漫天星光，“文道从不由强者独掌，而由千万微光共燃。你怕的不是失败，是你根本不懂??为何有人宁愿死，也要留下一句话。”

话音落，他双手合十，口中缓缓诵出《文心雕龙?原道》首章。每念一字，身上便亮起一道金纹，九道光芒环绕周身，竟与识海金莲遥相呼应。当他念至“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整片碑林轰然崩塌！青铜鼎盖炸裂，枯井中飞出九十九缕冤魂，皆是被巫神教诱杀的年轻学子。他们不再哭泣，而是齐声接诵：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久矣??”

声震九幽，直贯黄泉。

远方，万世文院中，所有正在读书的孩子同时抬头，不知为何，纷纷站起，跟着吟诵起来。长安城内，国子监诸生放下笔，走出殿堂；边陲戍卒丢下长枪，面向北方跪拜；就连深宫之中，垂暮的老皇帝也在太监搀扶下推开窗户，喃喃重复：“……心哉美矣，神圣之情也……”

天地共鸣，万口同声。

那一夜，整个华夏仿佛只剩下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