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不灭**！
当晨曦初现，幽州碑林已化为平地。唯有中央一口清泉喷涌而出，泉水清澈见底，浮着几片墨色花瓣，香气沁人心脾。当地人称其为“醒文书泉”，饮之可清明神志，尤利于记忆经典。
薛向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他比离开时更瘦，青衫破损，草履磨穿，可步伐却异常坚定。刚踏入书院大门，便见满院弟子列队相迎，最前方站着那位 former 巫神教徒，如今已是教习之一，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诏书。
“陛下亲颁。”他恭敬道，“召您回京，主持三年一度的‘定文大典’，遴选新一代文臣，重塑六部纲纪。”
薛向摇头：“我不去。”
众人愕然。
“文宗不出山，如何定天下？”有人忍不住问。
“定天下者，非一人也。”他缓步走入讲堂，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十个大字：
**“人人执笔，即是定文。”**
他转身面对众学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你们以为科举是为了做官？错了。科举的本质，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用自己的声音，影响这个世界。我不需要再去长安画一个圈，我要你们走出去，走到田间、军营、市井、边关，去听百姓说话，去看疾苦苍生，然后??写下你们的答案。”
从此，万世文院开启“游学制”。每年春分，百名优秀学子背负行囊，徒步万里，访察民情，归则撰《实策论》百篇，择优刊载于《文枢公报》，直达天听。十年之间，竟有十七人凭此被破格提拔为巡抚、按察使，乃至内阁大学士。
而薛向依旧住在书院后山的小屋里，每日清晨敲钟上课，午后种菜浇园，夜晚批阅卷册。仁剑仍挂在墙上，布满灰尘。唯有每月十五，他会独自登上科举正殿，打开《文帝诏》，那段千年警示，并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 “今岁平安，文火犹炽。”
某年冬，大雪封山，书院断粮七日。学生们围坐在讲堂取暖，靠背诵文章抵御寒冷。忽然，屋顶塌下一角，积雪压断横梁。危急时刻，薛向冲上前，以身撑柱，高喊：“快退！”
待众人脱险，他却被埋在瓦砾之下。宁淑扑上去挖雪，发现他胸口凹陷，气息微弱，九朵文脉之花竟熄灭了三朵。
“别……浪费灵药。”他咳着血笑，“我本就是凡人之躯，扛不住太多了。”
那一夜，全院弟子守在他床前，轮流朗读《文枢正论》。读到“宁焚吾身，不负此笔”时，奇迹发生了??窗外飘落的雪花竟在空中凝滞，化作点点星芒，融入他体内。三朵熄灭的文花重新亮起，虽不如从前璀璨，却更加温润持久。
次日清晨，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今年的入学考试，该出题了。”
八十岁那年，他收到一封信，来自极南海外的一座孤岛。信是一位盲女所写，由他人代笔，内容只有短短几句：
> “先生：我生于蛮荒，双目不能视物，但母亲每日为我诵读您的文章。我虽不见光明，却知世间有光。昨夜，我以骨为笔，以血为墨，在石板上刻完《大学》全文。今以此文报考万世文院，不知可否收录？”
薛向看完，久久无言。他提笔批复：“准。另赐特席，名为‘心光’。”
并亲书一匾相赠：**“目盲心不盲，文光照幽冥。”**
百岁寿辰当日，书院未曾大办。他一如往常授课完毕，正欲回屋，忽觉天地一静。抬头望去，只见九天之上，祥云缭绕，仙乐隐隐，竟有九位身穿古袍的老者踏云而下，皆是历代文宗真身显化。
为首者手持玉笏，宣读天敕：“薛向，尔以凡躯证圣道，以文章续文明，功德圆满。今特许你位列文圣，超脱轮回，永享香火供奉。”
众弟子哗然，纷纷跪拜，劝他接受。
薛向却笑着摇头：“多谢诸位前辈厚爱。但我若成了泥塑金身，谁还敢说我写的字是真的？谁还会相信，一个穷小子也能靠读书改变命运？”
他望向庭院中那些奔跑嬉戏的孩子，轻声道：“请让我继续做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先生吧。只要还有人在读我的文章，我就没有真正离去。”
九位文宗对视一眼，最终颔首退去。临行前，那首领留下一句话：
> “汝之所求，实乃最高之圣境??不在长生，而在传承。”
又过了三十年。
薛向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一天，风和日丽，桃李盛开。他躺在摇椅上，听着满园书声，手里握着一支全新的粉笔，虚弱地在膝上小木板写下最后一句话：
**“后来者，好好写。”**
笔落，手垂。
天地骤然寂静。
万世文院所有铜铃同时响起，长鸣七日不绝。长安皇宫内，《文帝诏》自动展开，最后一行空白处浮现出金色谥号：
> **“文正?继道真君”**
而就在他闭目的那一刻，识海深处，那朵悬浮千年的九瓣金莲，终于完成了它的蜕变??第十瓣完全绽放，洁白如初，光辉永恒。莲心之中，缓缓升起一缕细若游丝的文火，轻轻飘出天灵，化作一颗流星，划破长空，坠入南方一座新建学堂的窗台。
那是一名小女孩正在练字。她抬头看见流星，惊讶之余，发现纸上原本歪斜的“人”字，竟自动修正，变得端正庄严。她眨眨眼，认真地重新写下三个字：
**“我上学。”**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百年后，这片大陆上再无“科举”之名，唯有“文修之道”通行天下。孩童六岁入学，修文养气，十二岁可通灵感知文脉波动，十八岁若文章动人，便可引动“文光灌顶”，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传说，在北境最荒凉的地方，仍有一座无人敢近的古老宫殿。每逢春雷乍响，殿中便会传出琅琅书声，仿佛有一位老先生，仍在灯下批改试卷。
有人说是他的魂魄未散。
也有人说，那是文道本身的呼吸。
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一句誓言，代代传诵，铭刻于每一座学堂的门楣之上：
> **“吾以科举证长生，执笔问天，斩之！”**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当最后一个孩子入睡，月亮升至中天之时，那支烧尽的秃笔静静地躺在讲台上，忽然微微一颤。
笔尖，竟渗出一滴墨。
不是黑，而是金。
如同初阳破晓，照亮了整个沉睡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