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的虚影出现在公堂之上,第一次开口:
“你说得对。世上永远会有不公,会有怨恨,会有背叛。但我们依然要写,要教,要相信??因为每一次书写,都是对黑暗的一次反击;每一个识字的孩子,都是未来的光。”
他说完,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抹金霞,融入天际。
自此,朝廷正式确立“文修节”,每年春分,全国放假三日,家家户户张贴春联式策论,孩童互相比拼即兴赋诗,老人讲述先贤故事。而在北境万世文院,每逢此日,讲堂内总会自动浮现一行新字,由无形之手书写,每日不同,却皆出自薛向风格:
“今日晴,宜读书。”
“风起矣,少年当行远。”
“莫惧歧路,心正则笔直。”
人们说,那是他在继续上课。
千年之后,人类早已踏足星辰,建立星际文盟。在遥远的第九星域,一座漂浮于宇宙中的“银河书院”落成,其主殿中央,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一支放大的青铜模型??正是那支烧尽墨芯的秃笔。
开学典礼上,校长站在讲台前,望着来自七十二个星球的新生命体(有的无口不能言,有的无手不能书),轻声宣布:
“今天,我们不教你们如何飞行,也不教你们驾驭能量。我们要教的第一课,是三个最古老的汉字。”
他转身,在全息屏幕上缓缓写下:
**“人 初 善”**
然后说道:
“这是我们的起点,也是我们的终点。
无论文明走得多远,只要还相信这三个字,我们就还是人类。”
而在宇宙深处,某颗无人知晓的小行星上,一间简陋的木屋静静矗立。屋内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页面空白,唯有一滴金墨正从天窗落下,轻轻滴在纸面,缓缓晕染开来,仿佛等待着第一个执笔之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文火不灭,薪尽火传。
此身可朽,此志不终。
吾道不孤,后来者众。
那支秃笔,始终未曾真正沉睡。
数百年后,一场新的风暴悄然酝酿。
这一次,不是焚书,也不是篡改,而是遗忘。
当“文机术”发展至极致,机器可代人作诗撰策,算法能预判民意生成“最优文章”,世人渐渐不再亲执笔墨。孩童入学,只需接入“文脉晶片”,便可瞬时掌握十万典籍,却再不知何为“推敲”,何为“吟哦”。街市之上,对联由程序生成,婚丧祝祷皆用标准模板,连祭祀祖先的悼文,也出自云端数据库。
人们依旧说着“文以载道”,可“道”在哪里?谁还记得?
某日,银河书院第七十二代院长在整理古籍库时,发现一则尘封记录:薛向曾言,“文之真义,不在记诵,而在心动;不在速成,而在慢悟。”他心头一震,召集诸星学者共议:“我们是否已背离初心?”
回应寥寥。多数人笑他迂腐:“效率即正义,何必拘泥形式?”
唯有地球母星上,几位老学者默默摘下晶片,重拾纸笔。他们在废墟般的旧城角落重建私塾,教授蒙童一笔一画书写。没有灵气加持,没有阵法辅助,只有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在寂静中回荡。
第一年,仅有十七名学生。
第三年,增至百人。
第五年,他们的作文竟能引动微弱文气,使枯井生泉,败叶返青。
消息传开,舆论哗然。有人斥为“复古迷信”,也有人悄然观望。直到一名少年写出《问天书》,质问星盟为何漠视边缘星球饥荒,全文无一错字,却字字泣血,竟引动星空中文曲星微光垂落,照彻三州。
那一刻,无数人怔住。
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有人伏案疾书,眼角含泪,只为一句公道;有人冒死上书,笔未干而血已热;还有人在战火中护住一卷残章,说:“此非书,乃人心。”
于是,有人开始关掉自动写作系统。
有人把祖传的毛笔从博物馆请回家。
有母亲教女儿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如同启蒙。
而在北境万世文院,那滴金墨仍未干涸。它静静流淌,沿着讲台木纹蜿蜒前行,最终在地面汇成一行小字,无人察觉,却分明带着温度:
**“你还记得怎么写字吗?”**
某夜,一位小女孩偷偷溜进讲堂。她七岁,父亲是文机工程师,从不允许她接触“低效”的手写。可她梦见一位青衫先生对她微笑,醒来便再也睡不着。她踮起脚,从讲台上取下一支粉笔,对着黑板,一笔一划,写下了她学会的第一个完整句子:
“我想做个好人。”
粉笔落下最后一划的瞬间,整座文院轻轻震动。屋顶铜铃无风自鸣,三声清越,响彻旷野。
远方,继道书院密室中,那卷手稿再次浮现空中,但并未展开,只是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在第九星域,银河书院的校长正准备发表年度演讲,忽然眼前一花,全息屏幕自行切换,显出三个古老汉字:
**“人 初 善”**
他愣住,随即微笑,转身对台下万千生灵说:
“今天的讲话,我决定不用稿了。”
他提起一支仿古毛笔,在空中缓缓书写:
**“让我们重新开始。”**
笔锋落处,星光为之凝滞。
宇宙深处,那颗小行星上的木屋中,金墨终于滴满一页。空白纸上,浮现第一行字,稚拙却坚定:
**“从前,有一个人,他想教会世界写字。”**
窗外,风穿过松林,如低语,如诵读。
那支秃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