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涩,吹动许承志额前碎发。他坐在祭坛边缘,指尖轻轻抚过第九子熟睡的脸庞。那孩子面容仍带着焦痕,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丝,却安稳得像是终于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地方。阳光自海面折射而下,在石壁上投出粼粼波光,宛如无数亡魂在低语庆贺。
白衣女子立于身后,身影半透明,似随时会随风散去。“你伤得太重。”她轻声道,“精血耗尽,命格逆改,连星轨都为你扭曲崩裂。若再强行催动断命刃,你会魂飞魄散。”
许承志笑了笑,声音沙哑:“可我还活着。不是吗?”
她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蹲下,将手覆在他手腕之上。一丝温润灵力渗入经脉,却如杯水车薪。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每一道血脉都布满裂痕。那一战虽胜,代价却是以生命为薪柴点燃的火焰。
“你不该来。”他说。
“我从未离开。”她望着远处渐近的小船,目光深远,“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
那艘小船越靠越近,船头老妇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衣衫洗得发白,脚边放着一只破旧藤箱。她踏上礁石时脚步踉跄,却不肯让人扶。双目扫过废墟,最终落在许承志身上,颤声开口:“你是……承志?许家……还有人活着?”
许承志怔住。这声音陌生又熟悉,仿佛从童年残梦中传来。他记得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那个符号??正是青铜棺上的古字。而眼前这位老妇,眉眼间竟与母亲有七分相似。
“你是谁?”他问。
“我是阿阮。”她低声说,“百年前那个烧掉死婴的女仆……也是你娘亲的乳母。我活下来了,为了今天。”
她打开藤箱,取出一本泛黄族谱。纸页焦黑卷曲,边角被火燎过,但内文尚存。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
【许氏旁支?庶系?阿阮】
【子:无名,死胎,焚于丙午年冬月十七,魂禁‘污血咒’,永不得入轮回】
“他是我孙子。”阿阮的手抚上那行字,泪水滴落,“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他扔进火盆。我跪着求了一夜,没人听。后来我偷走一块骨片,藏在胸口三十年,直到它生根发芽,长成了这本残谱。”
周昭礼忽然踉跄上前,十指颤抖地触碰那本族谱:“这不是普通的纸……这是用‘忆骨皮’制成的!唯有至亲之人的皮肉与执念融合,才能承载被抹除者的记忆!天啊……我们错了两千年!真正的《苍龙九子书》不在玉册里,而在这些被践踏的血脉之中!”
韩昭野脸色骤变:“难怪历代祖令无法感应到引路者……因为他根本不在正统族谱之内。他是被刻意剔除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变数!”
江昭雪冷笑:“所以你们一边高喊‘天命不可违’,一边亲手制造‘天命’?真是好一副慈悲嘴脸!”
赵昭武拄拐走近,深深向阿阮鞠躬:“老人家,我代所有曾信奉旧规之人道歉。是我们太蠢,也太怕,才让这样的悲剧重复了两千次。”
阿阮摇摇头,将族谱递向许承志:“我不需要你们的歉意。我只要他知道……那个孩子,不是灾星,不是祭品,他是许家最后的希望。”
许承志接过族谱,指尖刚触及封面,识海猛然剧震。无数画面奔涌而来:
他看见年幼的阿阮抱着襁褓,在暴雨中奔跑,身后追兵举火而来;
他看见她在荒山掘洞,将婴儿骨片埋入地底,并以自身精血立誓守护;
他更看见,每当新一任“第九子”诞生,那具深埋的骸骨便会微微震动,仿佛在呼唤、在回应、在挣扎着醒来……
“原来你一直在找我。”许承志喃喃道,“不是我在唤醒你,是你一直在拉我回来。”
第九子忽然睁开了眼。
金瞳如星,清澈见底,不含恨意,亦无愤怒。他静静看着阿阮,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刹那间,天地寂静。
阿阮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猛地将那孩子拥入怀中,嚎啕大哭:“我的儿……我的孙儿……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哭,撕开了两千年的沉默。
远处海底,古城深处,那具炸裂的青铜棺中,残余灰烬忽然升腾,凝聚成一道虚影??一个瘦弱女子的身影浮现,怀抱空襁褓,唇角含笑,眼中带泪。她望了阿阮一眼,又看向许承志,最后温柔注视第九子,缓缓消散于风中。
“那是……初代守心者。”白衣女子低语,“她等到了。”
众人肃然。
许承志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创造历史,其实不过是在归还本就该存在的东西。所谓九子,并非命运钦定的工具,而是被压迫者、被遗忘者、被牺牲者的集体意志凝结而成。他们不是英雄,只是不愿再沉默的普通人。
“我们要重建许府。”他说,“但不再是那个藏着秘密、供奉谎言的地方。我要它成为一座学堂,教孩子们读真史,辨善恶,知生死,明自由。”
“我来建。”赵昭武道,“用那些倒下的碑石,铺成通往未来的路。”
“我来授业。”周昭礼微笑,“第一课,便是《伪承志者列传》。”
“我来护校。”江昭雪拔剑插地,“谁敢再以‘大局’之名逼人赴死,我就斩谁的道基。”
“我来记录。”韩昭野展开空白竹简,“这一次,不再由胜利者书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