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山崖,卷起那页残破的《星陨志》,纸角翻飞如蝶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进一座无名坟前的枯草间。那人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尘土,将纸页抚平,贴在胸口。他穿着粗麻布衣,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刻着风霜与劳作的痕迹,可眼神却沉静如渊。
他缓缓翻开碑石旁的小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页散落的竹简、焦黄的族谱残片、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那是当年许家军溃败时,从尸堆里扒出来的遗物。
“原来你真的存在。”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涌出,“不是传说,不是梦。”
他名叫许言,是三百里外渔村里的一个普通教书匠。没人知道他曾走遍七州三十六郡,只为寻找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他的祖母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我们姓许,但不是那个许家。我们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
他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自己看见的事。
此刻,他坐在坟前,一页页拼凑着手中的文字,如同缝补破碎的魂魄。当最后一行字落入眼眶??【九子归位,断命刃斩因果,长生非献祭,而在人心不灭】??他忽然笑了,眼角却滚下两行热泪。
“所以……我不是孤例。”他喃喃道,“像我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止一个。”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穿透晨雾而来。他知道,那是**说不之地**的清晨报时。三年来,那座学堂已不再只是许氏子弟的私学,而是向天下寒门敞开的大门。每年春试,千余名少年跋山涉水前来应考,只为听一堂“真史课”。
而今日,正是新一期入学考核的日子。
许承志站在学堂门前,肩上依旧坐着第九子。孩子如今已八岁,身形瘦弱,肤色微黑,双目金瞳渐隐,唯余清澈如泉。他不再漂浮于血雾之中,也不再以心声传意,而是学会了用笔写字,用嘴说话??虽然仍不多言,但每句话都重若千钧。
“今天会有很多人来。”许承志轻声道,“他们和你一样,曾被放弃,被遗忘,甚至被诅咒为‘不祥’。”
第九子点点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校门前早已排起长队。有跛脚少年拄拐而来,背上背着死去兄长的牌位;有盲女由母亲牵着,手中握着一枚祖传玉佩,上面刻着“代祭”二字;更有来自边荒部落的孩子,族中每十年便要选出一名“命换者”,献给山神止灾,而这一代的候选人,竟是个刚满六岁的女孩。
她站在队伍最末端,赤足踩在石阶上,脚踝还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族老们绑上的“归灵索”,意味着她的魂已不属于人间。
许承志走过去,蹲下身,轻轻解开那根红绳。
“你现在属于你自己。”他说,“没人能替你决定生死。”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前世积压的所有恐惧都倾泻而出。
“收下她吧。”她母亲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我不求她成仙得道,只求她能活到老死。”
许承志扶起她,点头:“她会的。”
这一日,共收新生三百七十二人。其中一百零三人,皆带有不同程度的“污血咒”或“封命印”残留??那是各大宗门为防“逆命之人”崛起而设下的隐秘手段。有些孩子从小体弱多病,有些则天生无法修行,更有甚者,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梦见自己被烧死、溺毙、活埋……
周昭礼亲自为他们施诊,十指拨动断情琴,音波扫过识海,竟从中剥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那是寄生于命格之上的“伪天规”。
“他们不是不能修,而是被人强行切断了与天地的联系。”他怒极反笑,“好一个‘苍生大义’!原来是把别人的命脉当成你们的锁链!”
赵昭武当场下令:“骨军残部即刻出发,潜入各宗门禁地,搜集所有关于‘命格压制’的典籍。我要让这些肮脏东西,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昭雪冷笑:“你以为他们会乖乖交出来?等着吧,风波才刚开始。”
果然,不过三日,消息便传开。
青冥阁宣布关闭“天机院”,禁止弟子研习《命轨推演》;太虚殿焚毁三十七卷《镇魂录》,并通缉一名泄露秘典的年轻执事;玄火宗更是派出执法长老,亲赴说不之地,要求交出“蛊惑人心、扰乱秩序”的许承志等人。
“你们妄图动摇天地根基!”那长老立于云端,手持赤焰令,“若人人皆不愿牺牲,谁来维系灵气平衡?谁来承担劫难降临?”
许承志抬头看他,平静道:“你说的‘牺牲’,是不是每次都选最弱的那个?是不是每次都挑无权无势、无人撑腰的人?”
长老语塞。
“我问你。”许承志继续道,“你有没有孩子?”
“这……与此事何干?”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的儿子,你还说得出口吗?”
长老脸色铁青,拂袖欲走。
就在此时,第九子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点幽蓝火焰??那是从青铜棺中带出的残魂之火,是百年前那个死婴最后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火焰升腾,化作一幅投影:
画面中,一名妇人抱着婴儿跪在祠堂前,哀求族老宽恕;
族老冷面宣判:“此子生时血染门槛,乃大凶之兆,即刻焚化。”
火盆燃起,婴儿尚有微弱呼吸,手指微微抽动;
而站在角落的一位长老,却悄悄将一滴血滴入火中,口中默念咒语??
【借命续寿,以童魂养我元婴三百年】。
全场死寂。
“这不是献祭。”许承志声音低沉,“这是谋杀,是为了延长你们寿命的盗窃。”
那执法长老浑身颤抖,突然喷出一口黑血,面容迅速衰老,转眼成了垂暮老翁??他正是当年施咒者之一,靠吞噬第九子命格苟延残喘至今。
“不可能……我的寿元明明还有……”他嘶吼着,却在众人注视下化作一堆枯骨,随风散尽。
这一幕被数百学子亲眼所见,有人呕吐,有人痛哭,更多人握紧拳头,眼中燃起怒火。
当晚,韩昭野自星台传讯:
【北方三十六城,已有十一座揭竿而起,拆毁“献祭台”,驱逐宗门代理人。南方亦有书院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历代“天命人选”真相。】
“风暴来了。”江昭雪站在城楼,望着远方烽烟,“这一次,不再是许家一个人的反抗。”
“也不是某一家一派的斗争。”赵昭武拄拐立于风中,“这是所有曾被当作代价的人,在集体醒来。”
许承志回到学堂,发现第九子正坐在教室里,一笔一画写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他写道:
【我想当一名老师。
教孩子们读书,也教他们说“不”。
我不想报仇,也不想当英雄。
我只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用再死一次。】
许承志久久伫立,喉头哽咽。
他知道,真正的胜利,并非斩杀邪龙,也不是击溃联军,而是让一个曾被视为“灾厄”的孩子,能够平静地写下自己的愿望,并相信它有可能实现。
数月后,第一本《逆命者列传》正式刊印。书中收录了两千年来所有被抹除姓名的“第九子”事迹,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出身贵贱。每一章结尾,都附有一句原话:
“我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反抗的。”
“我只是不想死。”
“他们说我命中注定要牺牲。”
“可我连名字都没有。”
“如果这就是天命,那我宁愿逆天而行。”
此书一经问世,震动天下。无数隐藏深处的“污血后裔”纷纷现身,讲述家族秘辛。有的人在祖屋地窖中挖出被封印的婴儿骸骨;有的人从族谱夹层中找到亲人的绝笔信;更有人发现,自家供奉多年的“护宅灵位”,实则是某位被迫代死的先祖怨魂。
一场席卷九州的思想风暴悄然掀起。
许氏学堂更名为“自由塾”,不再局限于许姓血脉,而是接纳一切愿追求真相之人。课程增设“命格伦理”“历史辨伪”“抗争心理学”,甚至开设辩论赛,议题包括:
【当多数人认为你该死时,你是否还应活下去?】
【强者是否有权决定弱者的命运?】
【如果规则本身就是恶的,破坏它算不算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