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阿阮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最后一位亲历过青铜棺真相的人。她已白发苍苍,行走需拄拐,但她坚持亲自前来,在纪念碑前放下箱子。
箱中是一幅画卷,长达百尺,绘尽两千年间所有“第九子”的面容。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人、胡人、妖族、半魔,甚至还有尚未睁眼便被焚毁的死婴。他们或悲或怒,或哀或静,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不甘。
老妪展开画卷,轻声念出第一人的名字:“丙午年冬月十七,许氏旁支,阿阮之孙,无名。”
然后是第二个:“丁未年五月初三,林家庶女,乳名招弟,代兄赴祭。”
第三个:“戊申年秋分夜,北狄部族长子,唤作阿尔斯楞,祭狼神。”
……
她一口气念了整整九百三十七个名字,直到气竭坐地,泪流满面。
“你们不是祭品。”她喃喃道,“你们是先驱。”
就在此时,海风骤停,天地寂静。
画卷之上,九百三十七双眼睛忽然同时眨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从画中走出。
他仍是十八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眉目清朗,金瞳含光。他俯身扶起老妪,轻轻摇头:“不用再念了。他们都听见了。”
“你……”老妪颤抖着伸出手,“你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第九子微笑,“只是换了方式活着。”
他抬手一挥,画卷腾空而起,化作漫天光点,洒向九州四方。每一粒光芒落地,便化作一口钟,一座碑,或是一盏长明灯。而在那些灯火之下,总有孩子指着天空问:
“奶奶,那颗最亮的星,是不是在看着我们?”
“是啊。”老人抚摸孙儿头顶,“那是不肯死去的人,在替我们守夜。”
又过了三十年,世间再无“自由塾”之名。
因为所有的学堂,都已学会说“不”。
这一年,新编《九州通史》正式刊行。其中一章题为《长生世家的终结与重生》,写道:
> “昔人求长生,以血脉延续为基,以牺牲他人为核心,谓之‘承负’。然此非长生,乃是轮回之囚。
>
> 真正的长生世家,并非某一姓氏千年不灭,而是每一代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都能在面对压迫时说出‘我不答应’。
>
> 如今,这样的世家已遍布人间。它不在深山古刹,而在学堂琅琅书声中;不在玉册金卷,而在母亲怀抱婴孩时的低语里。
>
> 它的名字叫‘普通人也能活得像个人’。”
书末附录一则轶闻:
某夜,边陲小镇突降暴雨,一户人家屋顶漏雨,母亲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开门却不见人影,唯有地上放着一把油纸伞,伞柄刻着一行小字:
**别怕,我来过。**
次日清晨,村民发现村口老树下多了一块石碑,上书:
【此处曾无人问津。
今日起,归途已通。】
据说,每当月圆之夜,若有心人静坐碑前,便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提灯而来,一路呼唤着那些未曾被命名的灵魂。
而在这片大地的最深处,地脉尽头,那具炸裂的青铜棺残骸静静躺着。
棺中不再有灰烬,也不再有怨恨。
只有一粒种子,在亿万年的沉默后,终于破壳而出,抽出嫩芽,向着未知的上方,缓慢生长。
没有人知道它将长成什么模样。
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一次,它不会再被当作祭品烧掉。
也不会再有人对它说:
“你生来就是为了毁灭。”
风继续吹。
铃铛未响,但心已动。
某个清晨,朝阳初升,照在一座新生的村落上。孩子们背着书包奔跑上学,路过一块无字石碑。最小的那个停下脚步,掏出铅笔,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不会知道,这一笔,已在冥冥中接入一条绵延两千年的血脉。
那不是血缘的延续,而是意志的传承。
是无数个曾在火盆边挣扎的灵魂,共同托举出的一个答案:
**我们可以不一样地活着。**
海潮涨落,日升月沉。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那句最早写在焦黑族谱边缘的话,如今已被千万人铭记于心:
> **宁做说不的凡人,不当顺从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