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指尖滴落的血珠坠入符咒中央,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那火不灼人,却将七只葫芦尽数笼罩。葫芦表面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纹路,如同沉睡千年的河脉被唤醒,蜿蜒流转,彼此呼应,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星图般的投影??七海归元图。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任由那蓝焰顺着经脉爬行。起初尚可忍受,如春日暖阳拂体;片刻后,火势渐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自骨髓深处刺出,直贯脑门。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刚渗出皮肤便被蒸发成白雾。
这不是外来的劫火,而是体内积压多年的“旧我”在焚烧。
百川归海修的是“归流之势”,但凡修行者皆会下意识保留自身灵力运转的习惯、战斗时的本能反应、甚至情绪波动时的气息节奏。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习惯”,实则是阻碍归墟境彻底融合的桎梏。唯有将这一切连同肉身记忆一同焚尽,方能重塑一个真正“无我”的容器,容纳万流终归虚无之境。
这就是火劫的本质:**不是天罚,而是自毁**。
江满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初学《百川诀》时在山涧中泡了三个月只为感受水流方向;为悟“引灵共鸣”曾在雷雨夜独坐峰顶七日,数次濒临走火入魔;那一剑斩断光束时,天地为之静默的刹那……还有苏眠,在烛光下抚琴的身影,她说:“你练功的样子,像极了我梦见的人。”
那些回忆,此刻都成了火中的燃料。
“不要……”他在心底低吼,“至少让我记住她……”
可火焰无情,越是执念深重之处,烧得越烈。他的识海开始崩塌,一段段记忆化作灰烬飘散。他看见自己的童年、师门、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受伤……全都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雪地,一名白衣女子背影伫立,手中抱着一件星辉长裙,轻轻回头,唇未启,音已断。
“苏……眠……”
他猛然睁开眼,瞳孔已成赤红,眼角裂出血痕。七只葫芦剧烈震颤,其中四只已泛起晶莹光泽,分别映出江河、剑影、魂光与阵纹的虚影。而剩下三只依旧黯淡,尚未开启。
他知道,自己扛过了第一波焚炼,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的火劫,将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子时,业火便会从丹田爆发一次,每一次都会比前一次更猛烈,直至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或浴火重生。
他不能倒在这荒庙里。
强撑起身,江满收起葫芦,踉跄走出庙门。天还未亮,寒风扑面,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仍一步一步向前走,踏过枯草、碎石、结冰的小溪,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七日,他来到北域冰原。
此处终年积雪,万里无人,正是最适合渡劫之地。他在一处冰崖下挖出洞窟,布下简易聚灵阵,又以玄铁钉封住四肢大穴,防止走火入魔时失控暴走。然后,他再度点燃血符,迎向第二轮回的业火。
这一次,火焰自五脏六腑燃起。肺叶如纸燃烧,心脏跳动每一次都带来撕裂剧痛。他口吐黑血,其中夹杂着细小的血丝状残渣??那是多年修炼积累下的“浊气”,本该靠岁月慢慢涤荡,如今却被强行逼出。
第十四日,第三轮回降临。
他的骨骼开始发烫,骨髓沸腾,如同熔炉中的铁水。意识几近溃散,只能靠一句反复默念的诗文维持清明:“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第二十一日,第四轮回。
皮肤龟裂,血肉翻卷,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路过的一群雪狼嗅到血腥味围拢而来,却被他无意识间逸散的一缕气势吓得四散奔逃。
第二十八日,第五轮回。
识海彻底破碎,前世今生的记忆混作一团。他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象。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农夫,正在插秧;有时又成了帝王,坐在金殿之上听百官朝拜;更多时候,他看见苏眠站在葬仙殿门前,对他微笑,说:“你来了。”
第三十五日,第六轮回。
七只葫芦自动漂浮于头顶,形成北斗阵型,不断吸收他逸散的灵气,并反哺一丝清凉之力,勉强维系心脉不绝。这是百川归海真法残留的本能护主,也是他这些年打下的根基在救他。
第四十二日,第七轮回。
业火已非火焰形态,而是化作液态岩浆,在经脉中奔涌。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每一个细胞都在求饶。他的头发全部脱落,双目凹陷,脸颊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若有人此刻见到他,绝不会相信这是那个曾一剑斩退元神的老怪物。
第四十九日,最后一劫。
整座冰崖被无形气场所笼罩,空中乌云汇聚,竟隐隐有雷霆翻滚。虽非天劫,却是他体内能量失控引发的天地异象。
江满跪在冰窟中央,浑身焦黑,气息微弱如游丝。但他嘴角却扬起一抹笑。
因为他感觉到??**旧我已尽焚**。
那些习惯、执念、恐惧、犹豫……全都化作了灰。现在的他,就像一条干涸千年的大河床,空旷、寂静、等待新生。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力,点向眉心。
“归墟九劫,第一劫??**火劫,过!**”
话音落下,七只葫芦同时轰鸣,光芒大作。尤其是第一个葫芦(药海),原本只有一成填充,此刻竟自行吸纳天地灵气,迅速攀升至三成!其余已启之海亦有所增长。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只始终空白的第五个葫芦??“音海”,竟也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仿佛即将破壳。
是因为……他曾听过苏眠弹琴?还是因为柳清疏那一曲《引灵谱》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印记?
江满不知。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火劫虽过,身体却已濒临崩溃。他靠在冰壁上,整整休养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行走能力。期间猎杀雪原巨熊、吞服其精血补益肉身,又采掘地底寒髓炼化,重塑经脉。
待他终于走出冰原时,已是满头白发,面容苍老如四十许人。唯有双眼,清澈如初,仿佛历经沧桑却不染尘埃。
他没有停留,径直南下,前往南海无回岛。
据古籍记载,那里有一处“泣魂渊”,深渊之下栖息着一种名为“悲音兽”的异种,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出哀鸣,其声可穿透神魂,凡听之者无不泪流满面,三日内郁郁而终。但若能承受七夜哀鸣而不疯不狂,则可从中提炼出“音核”,用于开启“音海”。
这便是第二劫??**心劫之前奏,梦劫之序曲**。
抵达无回岛那日,正值月圆。
江满立于悬崖边缘,望向下方漆黑深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呜咽之声,与某种若有若无的悲鸣交织在一起。仅仅听了一瞬,他便觉心头一酸,仿佛有无数遗憾往事涌上心头。
他盘膝坐下,任由那声音灌入耳中。
第一夜,他想起苏眠消失的那一瞬,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辉煌宫殿前,手中握着仙衣,身后站着万千修士朝拜,可他却感觉不到喜悦,只有无尽孤独。
第三夜,他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声音温柔熟悉,是他早已亡故的母亲。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
第四夜,记忆错乱,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只知心中充满悔恨,恨不得跃入深渊终结一切。
第五夜,识海动荡,百川归海真法几乎自行瓦解。他靠反复默诵开篇诗才勉强守住灵台。
第六夜,他开始幻视,看见苏眠站在深渊底部,向他伸手,轻声道:“来吧,不要再挣扎了。”
他咬破舌尖,鲜血直流,以此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