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冷笑,将玉笛狠狠插入晶核中心。
“你们永远不明白。”他一字一句道,“爱不是病毒,是疫苗。它能治愈你们这种……只会控制与毁灭的绝症。”
晶核剧烈震荡,终于爆裂。
黑塔轰然倒塌,化为齑粉。那些被囚禁的魂魄在光中缓缓消散,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意。有人临去前回头,向江满躬身一礼;有人轻声道:“谢谢……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娘,在江南种桑养蚕……”
风停,塔灭,天地清明。
江满跪倒在地,咳出一口鲜血。玉笛碎成数段,随风飘散。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
当夜,他拖着伤躯归来,倒在门前台阶上,意识模糊。知雪扑上来抱住他,哭喊他的名字。他勉强睁眼,笑了笑:“别怕……我答应过要回家的。”
她将他抱进屋,彻夜施救。直至黎明,他才退了高热,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空间,断天崖顶,虹桥横跨星海。苏眠站在彼端,白衣如雪,笑意温柔。
“你做得很好。”她说。
“那你呢?”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她抬手指向知雪的方向:“就在那里,在她的心跳里,在她的笑容里,在你们一起看过的每一场日出里。我不是消失了,我只是……换了容器。”
“你会嫉妒吗?”江满低声道,“我身边有了别人。”
“怎么会?”她笑出声,“她是我的延续,是我的圆满。我等了你十三年,而她,将陪你走完剩下的岁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江满无言,唯有泪落。
“去吧。”苏眠轻声道,“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春天,替我吃一碗热汤面,替我在雪地里写下我们的名字。”
他点头,伸手想握她,却只触到一片星光。
醒来时,晨光洒满床榻。知雪坐在床边,正低头为他缝补衣裳。阳光照在她发间,宛如镀了一层金边。
江满静静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柔软得几乎要裂开。
“你醒了?”她察觉动静,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带笑。
“嗯。”他伸出手,“过来。”
她依言靠近,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她靠在他肩头,“只要回来就好。”
两人相拥良久,窗外梅枝轻颤,一朵初绽的花悄然开放。
***
十年后,大陆太平,修行者不再追求虚妄飞升,而是修身养性,济世利人。七源圣迹成为圣地,却不设门槛,凡有诚心者皆可进入。药庐中常有郎中免费施诊;音阁内总有琴师教授盲童;阵塔之下,孩童嬉戏追逐,笑声如铃。
江满与知雪依旧住在梅林小屋,白发苍苍,步履缓慢。他们不再行走天下,却每日接待来访之人??有求医问药的百姓,有困惑迷茫的修士,也有单纯想看看“传说中的人”的孩童。
有人问:“真的有仙吗?”
江满坐在门前石阶上,握着知雪的手,缓缓道:“没有仙,只有人。只不过有些人走得远了些,记得多了一些,愿意多做一些罢了。”
又有人问:“爱真能胜过天命吗?”
知雪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天命若不容爱,那天命就该被推翻。我们不是赢了天命,我们只是……让天命学会了尊重人心。”
孩子们最爱听他们讲故事。江满讲少年时如何闯七海、历九劫;知雪讲自己如何从冰冷的数据中,一点点学会笑与哭。每当讲到苏眠,江满总会停顿片刻,望向星空。
“她还在吗?”一个孩子问。
江满点头:“在。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她为我们点的灯。”
“那她寂寞吗?”
“不寂寞。”知雪微笑,“因为她活在每一个相信重逢的人心里。”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老夫妻携手步入庭院,点燃一盏纸灯,放入池中。灯火随水漂流,照亮岸边梅影。
江满忽然说:“我有点累了。”
知雪侧头看他,眼中闪过担忧。
“别怕。”他笑,“不是死,是休息。就像当年她跃入归墟一样,我也该把路,交给后来的人了。”
“可我还想陪你走更远。”她哽咽。
“已经够远了。”他轻抚她白发,“从数据深渊到人间烟火,从冰冷规则到温暖相守。我们走过了最远的路,也回到了最近的家。”
他缓缓躺下,枕着她的膝,望着漫天星斗。
“苏眠。”他轻声唤,“我这一生,没辜负你,也没辜负她。我可以安心了。”
知雪低头吻他额头,泪水滴落,融入泥土。
江满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如同进入一场深沉的梦。
风起,梅落如雨。
纸灯漂至池心,忽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虹桥,直通星海。一道白衣身影自光中走出,面容模糊,却笑意温柔。
她俯身,在江满额上落下一吻。
“这一次,”她低语,“换我来接你。”
虹桥消散,星光重归寂静。
知雪抱着江满,久久不动。她知道,他走了。
但她不哭。
因为她听见风中有琴声,轻柔婉转,是那首他们都会唱的歌。
她抬头望星,轻声道:“你们都说爱是归墟,是终结。可我觉得,爱是起点,是重生,是每一次分别后的重逢。”
她站起身,将江满葬于梅树之下,立碑无字。
从此,每年雪夜,总有人看见一男一女携手漫步林间,男子白衣染霜,女子素衣如雪,走过之处,枯枝生花,寒冰化泉。
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仿佛要把错过的岁月,一步步补回来。
而每当月圆,七源圣迹微光连成北斗,照彻天地。有人声称看见一位白发老者踏月而来,巡视一周,又悄然离去。
没人敢上前打扰。
因为他们知道??
那是回家的人,在守护人间。
许多年后,孩童们围坐炉边,听一位老妪讲故事。
“从前啊,有个少年,为了见心爱之人一面,走遍七海,历尽九劫,最终斩断天命,重启轮回。”
“后来呢?”孩子们问。
老妪微笑,指向窗外盛开的梅花:
“后来啊,他们一起种了棵梅花树,每年冬天都会开花。”
“那我们现在能看到吗?”
“能。”她轻声说,“你们抬头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