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份答卷让她久久凝视：

> “我想改的事，是那天没跟爷爷说‘我爱你’。他走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抱他一下。但现在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因为每天晚上，我睡觉前，枕头都会变得暖暖的，像有人轻轻拍过。”

署名：林小雨，九岁。

知雪提笔，在下方写道：

> “他也爱你。那份温暖，是他留给你的吻。”

并将这张答卷贴于阵塔正堂，题曰：“心之答案”。

冬雪再临，天地复归寂静。

这一年除夕，梅林张灯结彩，红绸飘舞。念归亲手剪了一对窗花，一朵是梅，一朵是星。她说：“我要让外公外婆看到，家里还是热闹的。”

夜里，她们照例守岁。炭炉噼啪，茶香袅袅。知雪取出珍藏多年的旧酒，倒了三杯。

“一杯给你，”她对着虚空轻语，“一杯给苏眠，一杯……给所有回来的人。”

念归举起杯，笑着说：“外公，妈妈说你现在住在星星里，每天都在看我们。那你今晚也要喝一口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风忽起，烛火摇曳，其中一杯酒竟微微荡漾，似有人饮了一口。

祖孙二人相视而笑。

午夜钟声响起，七源圣迹同时点亮灯火，连成北斗之形，照彻万里山河。天空中，星辰轨迹悄然变化，竟组成一行虚影文字，转瞬即逝，却被无数人亲眼所见：

> “爱者不孤，归者有家。”

次日清晨，村民发现梅树下多了三双鞋??一双是江满的布鞋，一双是素白衣履，小巧纤细，应属女子，第三双则是童鞋，尚未穿过，崭新干净。

鞋尖朝南，仿佛三人刚刚离去，踏上新的旅程。

知雪看见后并未惊讶，只是轻轻抚摸那双小童鞋，喃喃道：“念归，你以后的孩子，也会有一双这样的鞋等着他回家。”

多年后，大陆风调雨顺，人心向善。修行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人人可学的修身之道。七源圣迹不再设禁制，凡有诚心者皆可入内修习。药庐、音阁、阵塔各自发展出平民学院，教授医术、音乐、逻辑与共情之学。

听语终老前，将药庐交予念归，并留下遗言：“记住，最好的药，从来不是丹丸，而是理解与陪伴。”

老琴师圆寂那一夜，北斗七星齐震，琴弦自鸣七日不绝。有人说，那是江满最后一次吹奏《重逢》。

真空和尚的舍利塔前，常年有人献上清茶与鲜花。据说每逢雨夜，塔顶会有微光浮现，映出一行金字：

> “众生皆苦，唯爱可渡。”

而梅林小屋，始终未变。

知雪活到了一百零八岁，发如银丝，背已微驼，却依旧每日清晨扫地、煎药、抄经。她的手稿被后人整理成册，名为《人间心经》，流传天下。书中写道：

> “所谓仙道，不在云端，不在虚无，而在灶台烟火之间，在爱人眼角的细纹里，在孩子熟睡时的呼吸中。

> 若你问我何为永恒？

> 我答：当你想起某个人时，心头涌上的那阵暖意，便是。”

她去世那一夜，风雪骤停，万籁俱寂。

念归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轻声哼唱那首熟悉的歌谣。窗外，梅花一夜之间全部绽放，不顾时节，不论寒暑，洁白如雪，清香弥漫数十里。

黎明时分，知雪缓缓睁眼，目光清澈如少女。

她望着屋顶梁木，轻声道：“你们来了？”

念归低头，未见异状，只觉她气息渐弱。

可下一瞬，她嘴角扬起，像是看见了极美之事。

“江满……”她唤了一声，声音温柔，“你穿新衣服了？真好看。”

停顿片刻，又说：“苏眠，你也来了？谢谢你们接我。念归就拜托你们了……不，她不需要拜托，她早就学会了飞翔。”

说完，她闭上眼，唇角含笑，呼吸渐渐停止。

整个梅林在同一时刻震动，花瓣纷纷扬扬，如雪纷飞。天空裂开一道缝隙，虹桥再现，横跨天地。三道身影携手步入光中，缓缓上升，最终融入星海。

自此，每年雪夜，若有人静心聆听，便能在风中听见三人的笑声，有时低语，有时歌唱，有时只是沉默地走着，走过千山万水，走过轮回尽头。

而后世子孙传颂：

> “昔有少年斩天命，只为一人归。

> 今有万家灯火明，皆因彼时泪。

> 仙道何在？

> 在不肯放手的手中，

> 在愿等十三年的眸中，

> 在每一次分别后，仍相信重逢的心中。”

梅树年年开花，无人修剪，亦无人敢伐。传说根系深处埋着一块冰髓，乃是寒渊之心，能照见人心最深的执念。

若有痴情人跪于树下默念所爱之名，据说能在梦中见其一面。

而每一次花开，都像是一封寄往星海的信，写着同一句话：

**“我在，一直都在。”**

风止，纸灯熄，琴声杳然。

唯有那行新写的经文，在晨光中静静闪耀：

> “爱不止息，光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