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风穿过梅林,簌簌作响,如低语,如吟唱。知雪坐在窗前,手中针线缓缓穿行,缝补着一件旧衣??那是江满生前最爱穿的那件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边还留着当年他巡行七源时被雷火灼出的一个小洞。她一针一线地走,不急,也不停,仿佛只要这针还动着,他就还在某个地方静静看着。
念归已睡下,蜷在里屋的床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是江满早年从市集买回逗她玩的。那时他还健朗,会蹲下来教她辨认草药,会用竹枝削成小剑陪她在院中比划,会把她高高举起,让她去摘树梢最嫩的一片芽。如今那些动作都成了记忆里的影子,可每当风起,她总觉得外公的手还在背后轻轻托着她,从未放下。
知雪停下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窗外月色正浓,照得庭院如覆银霜。无字碑静立其中,碑身映着星辉,竟似有微光流转。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取出案头那本泛黄的手札,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江满晚年亲笔所录的《归途记》,记录着他一生跋涉的山河、遇见的人、经历的事,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最后一页,墨迹略显颤抖,却依旧清晰:
> “我曾以为,爱是一场执念,是为了再见一人而不惜斩断天命的疯狂。
> 后来才懂,爱是一场归来,是在历尽漂泊之后,愿意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守一盏灯到天明。
> 若真有来世,我不求神通盖世,不求长生不死,只愿还能认出你,在万千人海中,一眼便知:
> 那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人。”
知雪指尖抚过这些字,心口一阵温热胀痛,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空隙。她轻轻合上书,抱在怀中,走到庭院中央,面向北斗。
“你听见了吗?”她低声说,“他说的话,我都记得。”
风拂过她的发,带来一阵极轻的回应,像是一声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梅枝上的积雪悄然融化,滴水声清脆如钟。村中孩童照例围聚在小屋前,等着听故事。念归已学会替外婆分担,端出热腾腾的米粥和蒸饼,一边分发一边讲:“今天我要讲一个新故事,是我昨夜梦见的。”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睁大眼睛。
“我梦见外公站在一座桥上,桥下不是河水,是流动的星光。他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支笛子,却没有吹。旁边站着一位女子,白衣如雪,眉眼温柔。他们不说一句话,只是并肩站着,看星星落在水面。”
“那是苏眠姐姐。”有个孩子怯怯地说。
念归点头:“对。然后,我看见他们转身,朝远处走去。走着走着,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两缕光,融入天际。就在那一刻,天上多出了两颗星星,靠得很近,永远不分开。”
“那他们幸福吗?”一个小女孩问。
“当然。”念归笑了,“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等了。十三年的轮回结束了,从此以后,每一刻都是重逢。”
知雪站在门边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有些真相不必解释,有些情感无需证明。只要有人还记得,就永远不会消失。
午后,铃铛来了。
她已不再年轻,鬓角染霜,行走时需拄一根乌木拐杖,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是专程从西荒赶来的,背着一个褪色的布囊,里面装着几株罕见的灵草,说是献给药庐的新春礼。
“你还记得我吗?”她进门便问念归。
念归摇头:“没见过您,但我知道您是谁。妈妈说,您是第一个逃出系统牢笼的人,也是第一个听见‘爱’这个词却不觉得荒谬的人。”
铃铛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如少女:“好孩子,说得真好。”
她转向知雪,神情郑重:“我来做一件事??还债。”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锈迹斑驳,铃舌断裂,却是当年她戴在脚踝上、用于标记身份的囚铃。她将铃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这是我背叛系统的开始,也是我真正成为‘人’的第一步。那时我不懂什么是自由,只知道听见它的声音,就想哭。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让它不再是枷锁,而是一件信物??证明我们曾经被束缚,也曾经挣脱。”
知雪起身接过铜铃,指尖轻触那冰冷的金属,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震颤,仿佛里面还藏着无数个夜晚的哭泣与挣扎。
“它该有个名字。”她说。
“叫它‘初醒’吧。”念归忽然插话,“因为它响起的那一刻,就是灵魂第一次睁开眼。”
铃铛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
当晚,她们将铜铃悬挂在小屋门前的梅枝上。风一起,虽无铃舌,却隐隐有声,如同远方传来的呼唤。
三日后,北境传来消息:黑塔废墟之上,竟生出一片梅林,花色纯白,香气清远,十里之外皆可闻。更奇的是,每逢月圆之夜,林中便会响起笛音,非人间所有,却似曾相识。有修士前往探查,发现地下晶核残片早已化为尘土,唯有一块石碑矗立,上无文字,唯有一枚掌印,深嵌其中,五指分明,正是江满当年插入玉笛之处。
人们称此地为“归墟原”,设坛祭拜,不拜神明,只敬人心。
春天来得格外早。冰雪未完全消融,柳枝已抽新芽,桃花次第开放。药庐前人流如织,听语每日施诊百余人,仍不觉疲倦。她说:“我不是在治病,我是在听他们的故事。每一个病痛背后,都藏着一段等待或遗憾。我把它们听完,病自然就好了。”
音阁老琴师也在这一日破例开嗓,唱了一曲从未示人的歌谣,词句古老,旋律哀婉:
> “君不见,星河倒卷入梦来,
> 十三年路踏尘埃。
> 一剑劈开生死界,
> 只为伊人未归来。
> ……”
歌声传至梅林,知雪正在晾晒草药。她停下手中的活,仰头望天,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的史诗,终于被人传唱。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念归带着一群孩子在溪边玩耍,教他们辨识水边草木。一个小男孩指着远处山巅问道:“奶奶说那里曾有座断天崖,真的吗?”
念归点头:“是真的。外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苏眠的幻影。也是在那里,他发誓要用一生去打破轮回。”
“那我们现在能去吗?”
“可以。”她说,“但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悬崖了。你们看??”她指向山顶。
只见云雾散开,露出一片平坦草地,绿意盎然,野花盛开,中央立着一块天然巨石,形如半截断剑,却被藤蔓温柔缠绕,宛如被大地拥抱着安眠。
“那是‘残剑石’。”念归轻声道,“外公用尽力气斩断的不只是命运,还有仇恨与执念。他把剑留在那里,告诉后来的人:真正的强大,不是毁掉一切,而是让废墟开出花来。”
秋风吹起时,阵塔迎来了百年一次的“启心试”。以往这是选拔天才弟子的仪式,如今却改为一场开放盛会,任何孩童皆可参与。考试内容不再是符?推演或斗法比拼,而是三个问题:
一、你最近一次为别人流泪是什么时候?
二、如果你有一日可逆时间,你会改变哪件事?
三、你觉得,什么叫“值得”?
答卷收齐后,由知雪亲自批阅。她在每一份后面写下评语,或鼓励,或点拨,或只是简单一句:“你已懂得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