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落人间。论法台前的人群仍未散尽,孩童们围坐一圈,由一名退休律士讲授《小童普法歌谣》第三章:“如何写状纸”。老者手持竹板,逐字讲解:“抬头写明受理衙门,第二行列原告姓名,住址籍贯不可遗漏……”稚嫩的声音跟着念诵,一字一句,如种籽落入沃土。
许仙站在宫墙高处,听着那歌声随风传来,嘴角微扬。他手中握着一封刚送达的密报??南海龙王第七子因强占渔村水源、勒索供奉,已被当地“海洋事务律司”立案调查,拘神令已签发,李济亲率阴兵跨海执法。这是首次有龙族成员在阳间受审,消息传开后,东海三位龙女联袂上岸,主动申请成为“海域调解使”,愿以自身灵力协助厘清潮汐异常与海底地震预警。
“连龙宫也开始分权了。”许仙轻语,将密报送入火盆焚毁。灰烬飘飞,似蝶舞夜空。
他转身步入殿内,案头堆满明日修法大会的议程草案。其中一份红标文书格外醒目:《关于废除“转世免罪”条款之提案》。此条原为佛门所设,意指亡者轮回之后,前世罪业自然消解。然近年来多起案件暴露其弊端:一名曾屠杀全村的魔修借雷劫假死,转世为富商家庶子,逍遥十余年方才被“共业簿”追溯识破;另有一名贪腐城隍,利用地府漏洞多次转生,每次皆依附权贵之家,继续操控阴德评定系统。
许仙提笔批注:“罪不因生死而灭,冤不因时间而忘。拟立新规:凡重大刑案涉案者,须在‘轮回井’前公示三日,接受亡魂质询,方准投胎。违者,魂魄打入‘记忆渊’,永世回溯其罪行。”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寒光一闪。
一道黑影自檐角跃下,单膝跪地,乃悬剑司最年轻的监察使林昭,年仅十九,却已是“断脉境”高手。她额上缠着一条青布,那是三年前在苗疆破获“蛊神祭”案时留下的伤痕,也是她拒绝治愈的理由??“要让世人看见,执法者也会流血”。
“大人,蜀中急讯。”林昭低声禀报,“皇陵地脉再度震颤,阴兵列阵次数增加至每日三次,且方向一致,直指长安。”
许仙眉头微蹙:“他还不安?”
“不止。”林昭取出一枚漆黑骨牌,上刻古老符文,“这是从一名游方道士身上搜出的信物,他自称奉‘太阴首判’之命而来,说若再不见回应,便要亲自登门。”
许仙接过骨牌,指尖轻抚,顿时一股阴寒之意顺脉而上,却在他心口化作一声叹息般的共鸣。他知道,那位沉睡于幽冥深处的战神,并非威胁,而是等待??等一个答案,等一句承诺是否兑现。
“备车。”许仙起身,“我去见他。”
三更天,荒坡依旧。青石如剑柄嵌于大地,许仙独自叩击三下。这一次,无需李淳风引路,大门自行开启,仿佛早已预料他的到来。
殿堂之中,十万魂灯摇曳,中央高台上,那身披漆黑铠甲的身影已然站立,双目睁开,映出紫微星辰的倒影。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
“我来了。”许仙平静回应,“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令地面裂开细纹,“是你答应我的制度,为何至今未建‘阴律院’?为何全国三百零八座悬剑司,无一设立冥事庭?你说法律高于一切,可现实是,阳间律法管不到鬼哭,阴司判决也难抵人怨。我们仍在断层之上行走。”
许仙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这不是拖延,而是谨慎。我已在起草《阴阳共治纲要》,其中明确划分三界权限:阳间主生者之权,阴司掌死者之冤,神灵司自然之序。三方独立,互不隶属,但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民意庭’与‘亡魂庭’共同审议。你若不信,可现在翻阅。”
那战神接过玉册,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神情渐缓。当他看到“凡阴官任职,须公示七日,接受阳间百姓与亡魂联名质询”之时,竟微微动容。
“你还真想把我们也变成……公务员?”他冷笑中带着一丝敬意。
“对。”许仙道,“不是奴役,而是责任。你们掌控死亡,比任何人都清楚何为公正的代价。所以我希望你不仅是执法者,更是监督者??监督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别忘了初心。”
战神仰头,望向倒悬的魂灯海洋,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沉睡千年,只在乱世醒来?”
“因为你不愿做常驻的威权,只愿当最后的底线。”
“聪明。”他点头,“但现在,我不确定该不该继续睡下去。因为你们建立的这个世界,既非混乱,也非完美。它太新,太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倒退回从前??那时人们又会渴求一个能斩神的英雄,而不是一套繁琐却公平的程序。”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你清醒。”许仙直视着他,“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见证。当你看到有人试图架空律政院,当你发现某地开始秘密重建‘神谕庙’,当你听见孩童不再唱‘神若违法也坐牢’……你就该出现,不必动手,只需站着,让他们想起:这世上,还有比力量更坚固的东西。”
战神久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你把我变成了……制度的一部分。”
“不对。”许仙摇头,“是我终于找到了,能让英雄安心退场的方式。”
话音落下,殿堂震动,十万阴兵齐声低吼,声浪穿透九幽,直达轮回井畔。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战神抬手,将玉册还回,淡淡道:“我可以等。但记住,若你失信于亡魂,我不会再问理由。”
许仙郑重接过,深深一揖。
当他走出地底殿堂时,东方已泛鱼肚白。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坡边,车夫戴着斗笠,正是李淳风。
“他说什么?”李淳风问。
“他说他会等。”许仙坐上车,“只要我们不背叛自己说过的话。”
李淳风轻笑:“那你得活久一点。”
“不必。”许仙望着晨曦中的长安,“只要孩子们还在读书,还在告状,还在质疑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这个制度就能活下去。至于我……只要死前还能听见一声‘我不服’,就够了。”
数日后,朝廷正式颁布《阴阳共治三十六条》,宣布设立“阴律院”总衙于酆都旧址,首任院长由匿名投票选出,候选人包括一位含冤百年的女鬼、一名改革派阎罗、以及那位曾被李济斩去神格的土地神??如今他改过自新,在扬州乡下教书育人,专讲《基层公务人员职业道德》。
与此同时,民间掀起一场“去神化运动”。各地自发组织“拆庙队”,并非暴力摧毁,而是依法申请注销非法信仰场所。许多百年古庙被改造为学堂、医馆或养老院,唯有正殿保留,改为“历史警示厅”,陈列昔日百姓被迫献祭的铁证,并配有语音讲解:“此处曾吞噬无数生命,请勿再信虚妄。”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河北。一座供奉“送子观音”的庙宇被查实为骗术集团所控,专门诱骗不孕妇女献出家产。案破之后,受害者们并未要求赔偿,而是集体出资,在原址建起一座“女性生育健康中心”,并立碑铭志:“从前我们跪着求子,今日我们站着治病。神不能给的,科学与法律可以。”
而在西北戈壁,曾经藏匿妖魔的“黑风洞”,如今成了“修真者实训基地”。年轻修士在此学习如何依法使用神通:飞行需申报航线,御火不得引发山林火灾,读心术仅限刑事案件且须取得法院许可。一名曾在洞中修炼三百年的老妖,现担任安全督导员,每日巡查,见人违规便大声呵斥:“你想进共业簿吗?!”
这一年秋,在江南水乡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婚礼。
新娘是一名人类女子,新郎则是一只修行五百年的白鹤精。他们依照《异类通婚管理条例》完成登记,提交心理评估报告、财产公证文书,并通过“公众听证会”征询邻里意见。有老人反对:“禽兽怎能成亲?”也有少年支持:“他每年都帮村里预报暴雨,比神仙还靠谱!”
最终,律政院裁定:“只要双方自愿、无强迫胁迫、具备独立生活能力,且承诺遵守人类社会基本伦理,异类婚姻应予承认。”
婚礼当天,李济作为证婚人出席。他没有穿官服,只着粗布长衫,宣读完证书后,笑着对新人说:“祝你们百年好合。但也提醒一句??若他敢家暴,你随时可以告到悬剑司,我们会派阴兵护送你出庭。”
全场大笑,掌声雷动。
夜深人静,李济独坐湖边,望着水中月影。忽觉身旁微风拂过,一道素白衣影悄然落座。
“许久不见。”柳莺,那位曾为百年冤屈发声的女鬼,如今已是“女性亡魂维权会”会长。她身形凝实,几近生人,全赖近年来阳间对亡魂权益的保障日益完善,使得厉鬼得以平冤释怨,渐归安宁。
“来看我?”李济问。
“来谢谢你。”柳莺轻声道,“昨天,我母亲的转世之身来到洛阳,在我的指引下读完了全部案卷。她哭了,说这辈子一定要当个好法官。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超度了。”
李济点头:“这才是真正的轮回。”
“可我还是有点害怕。”柳莺低语,“怕这一切只是梦。怕哪天人们又开始烧香拜佛,把我们重新打回‘邪祟’的标签里。”
“不会。”李济望向远方,“因为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法律不是靠某个英雄撑着的,而是靠千万人一起推着走的。就像河水,哪怕抽走一瓢,也不会干涸。”
柳莺笑了,身影渐渐淡去,临别前留下一句话:“下次见面,我想做个真正的人。”
李济未答,只是轻轻挥手,一片落叶飘入湖心,荡开圈圈涟漪。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清明。
这一天,不再是单纯的祭祖之日,而是被定为“法治反思节”。全国暂停娱乐活动,各级律司开放档案,供民众查阅重大冤案记录。学校组织学生前往“历史警示厅”参观,了解过去因迷信、专制、特权而导致的悲剧。街头巷尾,人们讨论的不再是祖先保佑,而是如何改进现有制度。
在长安郊外的一处无名碑前,一群少年肃立默哀。碑上依旧无名,只刻着那句话:“这里曾站着一个人,他选择了法律,而不是神力。”
一名少年拿出纸笔,认真抄录下来,放进书包。
“你干嘛?”同伴问。
“带回去贴墙上。”少年说,“以后我若做官,每天都要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