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踏出庇护所的最后一块界石时,脚下的土地已经不再是泥土。
它变得柔软,像一层薄薄的皮膜覆盖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躯体之上,每一步落下,都会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仿佛整片大地正在呼吸。空气里那股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愈发浓烈,甚至带着一丝甜腥,像是凝固的血浆被阳光晒化后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安静地贴在地面,没有异动,但轮廓边缘微微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紫月高悬,与真月仅差一拳之距,它们之间的虚空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玻璃即将破碎前的征兆。每当一道裂痕延伸,天空便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琴弦同时绷紧到极限。林七夜握紧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依旧死死指向西北,可它的表面却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雾气,隐约勾勒出一条蜿蜒小径,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魂引之路”??只有亡者或将死之人能踏足其上。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入雾中。
刚一进入,四周景象骤然变换。原本荒芜的旷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骸骨铺就的小道,两侧竖立着残破的石碑,碑文皆为失传已久的古篆,唯有中央一块尚算完整,上面刻着七个字:**“守夜者,不可回头。”**
林七夜脚步一顿。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这是“界外之界”,传说中连接现实与葬颅谷的夹缝空间,唯有携带星枢核者方可通行。他曾听陈哑子说过,踏入此地的人,九成以上再未归来,不是死于途中,而是被自己的记忆拖入深渊,永远困在悔恨与执念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随即被黑暗吞噬。耳边渐渐响起细微的声音??是孩童的笑声,清脆、纯净,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认得这声音,那是三年前在旧城废墟救下的小女孩阿箬,一个天生灵觉极强的孩子,能在梦中预见死亡。后来她在一次净化仪式中被阴髓液污染,神志全失,最终沉睡于地下密室,靠净火符维持一线生机。
可此刻,那笑声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她就在身边奔跑嬉戏。
“林哥哥!你来找我了吗?”
“我好冷啊……你能抱抱我吗?”
林七夜闭上眼,默念清心咒。他知道这不是阿箬,而是这片空间借由他内心最深的愧疚所化的诱饵。他没能救她,就像他没能守住最初的庇护所,没能阻止第一波夜魔潮的到来。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但他不能停。
当他再次睁眼时,前方小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由人骨拼接而成的巨门,门框镶嵌着十二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每一颗都泛着幽蓝光芒,那是用“梦核”炼制而成的照明源。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三界碑,不在远方,在你心中。**”
林七夜缓缓上前,伸手触碰门环。
刹那间,万千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城市中央,四周是倒塌的高楼与哀嚎的百姓,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块漆黑的椎骨,正将其插入大地。那一刻,天地变色,银焰自地底喷涌而出,形成巨大的光柱直通天际。结界成型,庇护所建立,人们欢呼雀跃,称他为“新世之主”。
可下一瞬,画面突变。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脸孔开始融化,皮肤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物质。他们齐齐转头望向他,口中发出同一句话:“**你建的不是庇护所,是坟墓。**”
紧接着,沈青竹从人群中走出,她的双眼空洞无神,胸口插着一枚雷牙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她望着他说:“你终于来了……可惜,太迟了。”
林七夜猛然抽手,踉跄后退。
冷汗浸透衣衫。
那不是预言,也不是幻象,那是他潜意识中最恐惧的未来??他倾尽一切打造的庇护所,终将成为埋葬所有人的牢笼。
“不……”他低声喃喃,“我不是为了这个。”
就在这时,门自动开了。
无声无息,仿佛等待已久。
门后并非山谷,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庭院。青砖铺地,古槐参天,檐角挂着铜铃,随风轻响。院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盏杯,其中一杯尚有热气袅袅升起。
沈青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穿着那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垂肩,身形纤瘦,一如初见。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
林七夜站在门口,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会来。”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我给你留了位置,也留了茶。你说过,等第三次春花开时,要陪我喝一杯新采的云雾茶。现在虽然不是春天,但这茶……是从梦里摘的,也算应景。”
林七夜终于迈步走进庭院,坐在她对面。
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却没有去碰。
“你是真的吗?”他问。
沈青竹笑了下,眼角泛起细纹。“你觉得呢?若我是假的,又怎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若我是真的,又怎会坐在这里,等你穿越生死而来?”
林七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星枢核,放在桌上。
蓝晶闪烁,映照出两人对坐的身影。
“你说不要相信今晚看到的一切。”他缓缓道,“可我现在站在这里,看你说话、喝茶,甚至笑……我却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沈青竹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清澈如昔,可瞳孔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灰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侵蚀。
“林七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她忽然问。
“记得。”他点头,“永夜第七年,我在断龙坡猎杀一只‘噬忆兽’,它藏身于一座废弃学堂。你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烧焦的课本,说你要找回那些被人遗忘的名字。”
“那你记得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七夜顿了顿。“你说:‘有些名字不该被抹去,有些人不该被牺牲。’”
沈青竹轻轻摇头。“错了。我说的是??‘他们都死了,但我还活着,所以我必须替他们记住。’”
林七夜心头一震。
不对。
那不是她说的话。
那是他在她日记本最后一页看到的文字,从未亲口告诉过任何人!
他猛地站起身,手已按上腰间雷牙钉。
“你不是沈青竹。”他沉声道,“你是这方空间借她形貌所化的执念,或是紫月意志的投影!”
对面的女人却不惊不怒,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流下一行泪。
“你说得对,我也不是。”她轻声道,“真正的沈青竹,早在三天前就已魂飞魄散。她用自己的精魄点燃了通往葬颅谷的桥,只为唤醒那个沉睡的存在。而我……是她留在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意念,是她想对你说的话,是她未能完成的告别。”
林七夜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