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厅中央,皆设一面镜墙。镜面不清亮,反而模糊朦胧,如同隔着一层雾气。唯有当参观者真心回忆起某个逝去之人的细节??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她说话时习惯性的小动作,他最爱吃的那道菜的味道??镜中才会缓缓浮现那人身影,短暂相望,然后消散。
孩子们最爱去“歌声”厅。那里挂着一只破旧口琴,是当年一名少年守夜人在战壕中吹给重伤同伴听的最后一曲。如今任何人靠近,只要心中怀着善意,口琴便会自动响起一段旋律,长短不一,音调各异,却总能让人想起某个重要时刻:离别时的拥抱,重逢时的哭泣,或是某个雨夜里,有人为你撑伞走过的那段路。
昭每日巡视各厅,不加干涉,只在黄昏时点燃一盏灯,置于堂前石台上。她说:“这灯不照过去,也不照未来,只照此刻??照我们仍愿意停下脚步、倾听他人故事的心。”
春天再度来临之际,北方传来消息:真实之门彻底崩解,化作漫天光尘,随风飘散。七位先驱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冰原之上,向南深深鞠躬,随后转身步入虚空,身影渐淡,终至不见。有人说他们已归于星辰,也有人说他们化作了四季轮回的一部分??冬雪是他们的铠甲,春风是他们的呼吸,夏雨是他们的泪,秋叶是他们的信。
而星枢树,在第十个春天到来那天,忽然停止开花。
人们惊慌失措,以为异变将至。昭却笑着摇头,领众人走近树干。只见主干裂口处,缓缓探出一株新芽??不是银莲,而是一片嫩叶,形如手掌展开,脉络清晰如血管。触之温热,仿佛真有血液流动。
“它不再需要独自承载记忆了。”昭轻抚叶片,“因为现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树。”
三个月后,第一片“手叶”成熟脱落,随风飘至东郊村落。一位瘫痪十年的老兵伸手接住,竟觉掌心发热,久闭的经络隐隐跳动。他颤抖着试图起身,家人惊呼扶助,而他真的站了起来,虽步履蹒跚,却一步步走向院门口,对着朝阳大声喊出失踪儿子的名字。
当晚,又有九片叶子飘落各地。一名失语多年的寡妇拾起一片,突然开口唱起丈夫生前最爱的民谣;一个常年酗酒的猎人握住一片,痛哭流涕,次日便砸碎酒坛,徒步百里前往边境劝阻年轻士兵复仇;更有甚者,海外某岛国国王得到一片叶子后,宣布废除奴隶制,将祖传王冠熔铸成犁铧,分发给贫民耕田。
世人始知,星枢树所育,已非守夜之心,而是“共感之叶”。它不赋予力量,不唤醒神通,唯独打开人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让人重新学会心疼他人,理解痛苦,感知爱。
这一年秋天,朝廷首次设立“平民祭典”,定于每年霜降举行。不祭英灵,不拜神?,只请每一位市民写下自己生命中最受感动的一件事,投入城中心的“心炉”中焚烧。火焰会根据情感浓度变幻颜色:深红为悲恸,金黄为喜悦,青蓝为思念,纯白则代表宽恕。
昭受邀主持首祭。她未穿礼服,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手中捧着那只豁口饭碗。当她将写满字迹的纸条投入炉中时,火焰骤然腾起十丈高,化作一棵巨大的虚影树,枝叶覆盖整座城市。树冠之上,浮现出亿万张面孔??有笑有泪,有老有少,有名有无名,他们彼此相望,轻轻颔首,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
祭典结束后的第七夜,昭梦见自己再次踏入规则之渊。
十二把石椅已然齐全。第八位是她自己,第九位是陈哑子,第十位是柳芽,第十一、十二位依旧模糊,但已有轮廓初现??似是一名医生,一名农夫。沙漏光辉灿烂,所有路径皆明亮通畅,甚至最遥远的未来分支上,也开始出现人类以歌声维系秩序、以绘画沟通思想的新文明形态。
苏砚站在她身旁,须发皆白,却神情轻松。
“你做得很好。”他说,“你没有重建神殿,却让信仰回到了人间;你没有高举旗帜,却让每个人都成了持灯者。”
昭望着沙漏,低声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轮到他们了。”苏砚指向外界,“你已播下种子,点亮灯火,教会人们如何记得。剩下的路,该由活着的人自己走完。”
她点头,转身欲离。
就在踏出空间刹那,整个渊境轰然震动。沙漏倒转一秒,时光粉尘逆流而上,凝成一行新字,悬于虚空:
> **“守夜时代终结。
> 昭明纪元开启。”**
醒来时,天光微明。
她推开屋门,见庭院中已有数十名少年静立等候。他们手中各持一件旧物:一本书、一把剪刀、一根扁担、一支蜡烛……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坚定。
“老师,”为首的女孩上前一步,“我们想成立‘记得旅团’。我们要走遍大陆,收集更多故事,带回这里,放进记得堂。”
昭看着他们,良久,终于笑了。
她走进屋内,取出《新生名录》与《凡人录》,交到女孩手中。“带去吧。”她说,“但记住??你们不是去挖掘历史,而是去唤醒人心。”
少年们郑重接过,行礼退下。
昭独自留在院中,仰头望天。雪又落了下来,轻轻覆上银莲,又即刻融化。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温度??那是千万颗心共同跳动的余温。
远处,学堂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