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青崖山。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楚昭南坐在洞府前的石台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古籍，眉心微蹙。他已在此静坐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远处传来细微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还是听见了??是阿稚。

她穿着粗布麻衣，赤足踏在碎石路上，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怀里抱着一只破旧木匣。那匣子边角磨损严重，却用红绳仔细缠了七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之法。

“师父。”她跪坐在他身侧，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楚昭南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你来了。”

“嗯。”阿稚点头，将木匣放在石台边缘，“我……找到了你说的东西。”

他终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红绳缠绕的匣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这匣子他认得，是百年前一位陨落大能遗留之物，传闻其中藏有《玄阴炼形诀》残篇??一门可令魂魄不灭、肉身重凝的逆天秘术。

但这门功法有个禁忌：需以至亲血脉为引，献祭其精魂三分，方可启封。

而他收养阿稚时曾以血为契，滴血认徒，早已与她血脉相连。

“你打开过？”他问。

阿稚摇头：“不敢。但我在山下听人说……有人在找这个东西，黑袍蒙面，杀了三个守墓人。他们说话带着北荒口音，像是……‘幽冥殿’的人。”

楚昭南眼神骤冷。

幽冥殿，北域邪修大宗，专研死灵之道，豢养鬼奴，屠城掠魂，恶名昭著。若让他们得了《玄阴炼形诀》，怕是要掀起一场浩劫。

他伸手欲触那红绳，却被阿稚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她声音颤抖，“师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它修复经脉，重回金丹境……可代价太大了！我宁愿你永远只是个废人，也不要你拿我的命去换！”

楚昭南怔住。

月光洒在少女脸上，映出两行清泪。她的眼里有恐惧，有倔强，更有深深的不舍。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不是来自经脉断裂的旧伤，而是更深处，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我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谁？”

“为了你活下来。”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如刀刻石，“三年后‘天陨劫’将至，天地灵气紊乱，诸宗闭关自守。届时若无强者护持，青崖山必成乱葬岗。你虽有灵根，但修为尚浅，若我不做准备，你如何自保？”

阿稚愣住。

她不懂那些高深的修行术语，但她听得懂“你活下来”四个字。

她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所以……你是要牺牲我？”

“不是牺牲。”楚昭南站起身，望向远方云海翻涌的群山，“是传承。我若不死，你永难独当一面。这一世，我不想再做那个躲在别人羽翼下的弱者。我要你比我更强，强到哪怕天塌地陷，也能站着走出火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雷霆滚过山谷。

阿稚忽然笑了，笑中带泪：“你知道吗？村里的人都说你是个疯子，捡个女娃娃回来当徒弟，还教她读书识字、练剑画符。他们说修仙之人不该动情，否则必遭天妒。”

“我说过吗？我要成仙？”楚昭南转身看她，嘴角微扬，“我只想活着，活得久一点，看到你长大。”

风起，吹动他的残袍猎猎作响。

阿稚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像小时候那样。

“我不许你死！”她哭喊着，“你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要教我御剑飞行，要带我去东海看日出，要去西漠寻千年雪莲……你还欠我九百八十七个故事没讲完！你不准走！”

楚昭南僵立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她的发丝。

“好。”他轻声应下，“我不走。”

可他知道，有些事，终究避不开。

三日后，暴雨倾盆。

一道漆黑身影破空而来，落在青崖山顶。那人全身裹在黑袍之中，面部覆着青铜鬼面，周身萦绕着浓郁尸气，脚下所踏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交出玄阴木匣。”来人声音沙哑如磨铁，“饶你不死。”

楚昭南立于檐下，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淡然道：“你是第几个？”

“第七个。”黑袍人冷笑，“前面六个，都成了我的傀儡。”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六具干尸，皆是昔日失踪的修士，双目灰白，口吐黑雾，齐齐扑向楚昭南。

剑光乍起。

那一瞬，天地仿佛静止。

尽管经脉尽断，灵力枯竭，楚昭南依旧凭着肉身之力与百年剑意，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璀璨弧线。铁剑虽锈，却似有龙吟之声，斩断三具尸傀首级，余势不减，直逼黑袍人心口。

黑袍人大惊，急退十丈，怒吼：“你不过废人一个，怎可能还有如此战力！”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楚昭南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微弱金光，那是他这些年偷偷温养的一缕本命剑魂，藏于识海深处，从未示人。

“你以为我真甘心做个废人？”他冷笑，“二十年隐忍，只为今日。”

剑魂离体，化作一道金色长虹，贯穿黑袍人胸膛。对方惨叫一声，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腐烂的脸。

临死前，他嘶声道：“幽冥殿不会放过你……少主亲至，你必魂飞魄散！”

楚昭南喘息着收回剑魂，身形摇晃，嘴角溢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洞府时，阿稚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衣袍。见他归来，立刻冲上前扶住：“你受伤了！”

“小伤。”他勉强一笑。

阿稚却不信，强行扒开他衣襟，只见胸前一道焦黑伤口，正不断渗出黑血。

“这是……尸毒？”她脸色大变，急忙取出随身玉瓶，倒出一枚碧绿丹丸塞入他口中，“快服下清瘴丹！”

楚昭南吞下药丸，气息稍稳，却仍觉体内如有万千虫蚁啃噬。

“来不及了。”他苦笑，“这毒侵入识海，最多七日。”

阿稚浑身一颤：“胡说！一定有办法！我去采药，去求医，去找任何能救你的人！”

“傻孩子。”他抬手抚摸她脸颊，“世上有一种毒，叫做‘宿命’。我们逃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那一夜，阿稚守在他床前，彻夜未眠。

她翻遍所有典籍，查阅无数偏方，甚至试图用自己的精血为引，逆转尸毒蔓延。可每次都被楚昭南强行制止。

“你不明白。”他虚弱地说，“有些规则不能破。我是你师父，便不能让你涉险。”

“那如果我不是你徒弟呢？”阿稚忽然抬头，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如果我们没有血契，没有师徒名分，我只是个路人，你还会拦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