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南沉默。
他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一旦解除血契,不仅他与她的联系会断,连带这些年传授的功法也会尽数消散,等于抹去她全部修行根基。
“值得吗?”他问。
“值得。”阿稚毫不犹豫,“只要你活着。”
五日后,雷云压顶。
阿稚站在祭坛中央,手持断刃割破手掌,鲜血滴入阵眼。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座逆向血契大阵。
楚昭南被铁链锁在阵外,拼命挣扎:“住手!停下!”
“对不起,师父。”她含泪微笑,“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血光冲天,阵法启动。
刹那间,天地变色,一道血色雷霆劈落,击中阿稚天灵盖。她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流血,却始终咬牙挺立。
“以吾之血,断此因果;以吾之魂,解此牵绊!”她高声诵念咒语,每说一字,身上便多一道裂痕。
楚昭南目眦欲裂,疯狂撞击铁链,怒吼:“阿稚!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
可没人能阻止命运的齿轮转动。
最后一道符文亮起,血契断裂。
阿稚仰面倒下,气息全无。
楚昭南挣脱束缚,扑到她身边,抱起她冰冷的身体,声嘶力竭:“醒来!睁开眼睛!你说过要听我讲故事的!你说过要去看东海日出的!你说过……你说过要叫我一辈子师父的……”
可她再也不会回答了。
雨,下了整整七天。
楚昭南抱着阿稚的尸体,在青崖山顶筑了一座冰棺,用千年寒玉雕成,封存于洞府最深处。他自己则盘坐棺前,闭目不动,似已入定。
直到第八日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冰棺之上。
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从棺中传出。
楚昭南猛然睁眼。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存在感??仿佛沉睡的灵魂,正缓缓苏醒。
他颤抖着手触摸冰面,低声唤道:“阿稚?”
咔嚓。
一道细纹出现在寒玉表面。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轰然一声,冰棺炸裂!
金光四射,霞云汇聚,天地灵气疯狂涌入此地。一道纤细身影悬浮半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眉心一点朱砂印记熠熠生辉。
她睁开眼,眸光如星河倾泻。
“师父。”她轻声道,声音空灵悠远,“我回来了。”
楚昭南呆立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眼前的阿稚,已非昔日那个懵懂少女。她的灵魂经历了血契反噬与天地洗礼,融合了《玄阴炼形诀》残篇中的不灭之意,实现了真正的“魂蜕”。
她不再是凡人,也不完全是修士,而是介于生死之间的特殊存在??近乎长生。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艰难开口。
阿稚落下地面,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忘了过去九年的一切。”
楚昭南心头剧震。
“我不记得你教我写字的样子,不记得你给我做的第一个糖葫芦,也不记得你说过的那些故事……”她望着他,眼中带着歉意与依恋,“但我记得你是谁。我的心告诉我,你是我的师父,是我最重要的人。”
楚昭南再也控制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换他承诺:“我会重新教你一切。每一个字,每一招剑法,每一个故事。我会让你把失去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阿稚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其实……我梦到了一些片段。你说过,长生不是目的,守护才是。所以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走得比谁都远。”
楚昭南点头,望向远方朝阳初升。
他知道,前方仍有无数风雨等着他们。
幽冥殿少主尚未现身,天陨劫日渐逼近,各大宗门暗流涌动。而如今,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要师徒同心,纵使天地不容,亦可逆命而行。
数月后,西域沙漠深处。
一座废弃古城中,旌旗猎猎,上书“幽冥”二字。
大殿之内,一名青年男子端坐高位,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正是当日从黑袍人遗物中搜得的情报。
“楚昭南……阿稚……”他低声念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我亲自去会会你们。”
与此同时,青崖山上。
阿稚站在悬崖边练习御风诀,身形飘然若仙。楚昭南在一旁指点,偶尔咳嗽几声,脸色仍显苍白。
“师父,你说人真的能活一千年吗?”她忽然问道。
楚昭南望着云海,悠悠道:“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那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呢?”
“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种花养鸡,等你来看我。”
阿稚笑了:“那你可得等久一点,因为我可能会走得很远。”
“没关系。”楚昭南也笑,“我有的是时间。”
风起,卷起漫山桃瓣。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跨越了岁月与生死。
而在某一页无人翻阅的古籍末尾,有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长生之路,始于抚养,终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