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落日熔金。西域古城的残垣断壁间,风蚀的石柱上爬满诡异符文,隐隐透出幽冥之气。那青年男子立于高台之上,黑袍猎猎,眸光如刀。他将玉简贴于额前,闭目片刻,忽而冷笑一声:“原来如此……血契虽断,魂却未散。她以自身精魄为引,逆炼玄阴,竟真成了‘半蜕之体’。”
他睁开眼,眼中泛起一层淡紫血丝,“这般资质,若能擒回殿中,炼作‘冥主化身’,岂不胜过千名鬼奴?”
话音未落,一道阴风自地底涌出,化作佝偻老者,跪伏于阶下:“少主,天机阁传来消息??东海龙脊岛现异象,疑似有‘长生骨’出土。各大宗门已派人前往,连昆仑虚都惊动了一位闭关三百年的老祖。”
青年眉头微挑:“长生骨?呵……倒是个好饵。楚昭南既走的是续命之道,必不会放过这等机缘。”他缓缓起身,袖袍一挥,“传令下去,沿途布‘九幽锁灵阵’七十二座,我要让他每一步都踏在尸山之上。”
“是!”老者领命而去,身形化雾消散。
夜色渐浓,城中鬼火浮动,仿佛整座废墟都在呼吸。
而此时千里之外,青崖山桃林深处。
月光洒在新修的木屋檐角,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阿稚用碎玉磨成的。她盘坐在院中青石上,双目轻闭,周身浮现出淡淡金纹,如同经脉逆行于体表。这是《玄阴炼形诀》残篇中所载的“蜕魂锻体”之法,借天地清气重塑神魂根基。
楚昭南坐在屋前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破旧笔记,正是他这些年来整理的修行心得。他一边咳着,一边用朱笔批注:“第九日,魂感初稳,但阳火难继,需辅以‘赤阳草’三钱、‘归元露’半盏……切忌妄动剑意,恐伤新生识海。”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阿稚,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种修炼方式极其凶险。阿稚现在的状态,介于生死之间,肉身靠寒玉冰棺温养七年才勉强复生,灵魂则是借《玄阴炼形诀》与血契反噬之力强行凝聚。她看似完好无损,实则五感迟钝、记忆残缺,甚至连痛觉都尚未完全恢复。
可她依旧坚持每日练功,从不懈怠。
“师父。”阿稚忽然睁眼,声音清澈如泉,“我今天试着御风了,飞了大概……十丈。”
楚昭南笑了笑:“比昨天多五丈,进步不小。”
“但我落地的时候摔了个跟头。”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脑袋撞到了桃树。”
“那你该谢谢那棵树。”楚昭南合上笔记,“它让你知道,你还活着,会疼,也会笨。”
阿稚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如银铃般在林间回荡。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仰头望着星空:“师父,你说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你不是回来了?”他反问。
“可我不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摇头,“我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撑着醒的。就像梦里有人一直叫我,一遍又一遍地说:‘别丢下他’。”
楚昭南心头一颤。
他知道那是她的本心未泯,是九年师徒情深刻入魂魄深处,哪怕记忆尽失,也不愿背弃的执念。
“所以你是回来了。”他轻声道,“不是靠功法,不是靠秘术,是你自己不肯走。”
阿稚望着他侧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你老了很多。”
“四十八岁了,不算年轻。”他笑着拨开她的手,“再过两年,怕是要拄拐杖才能教你练剑了。”
“那我就背着你飞。”她说得认真。
楚昭南沉默片刻,低声道:“阿稚,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开始忘记现在的事,就像你不记得过去那样……你会害怕吗?”
阿稚歪头想了想:“会啊。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待在这山上,没人陪你说话,没人给你缝衣服,没人逼你吃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我宁愿记得一点点就好。哪怕只记得你是谁,就够了。”
楚昭南闭上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玄阴炼形诀》虽助她重生,却也在悄然吞噬她的寿命平衡。常人寿终正寝,魂归幽冥;修士兵解转世,留一线香火;而她这种“半蜕之体”,既不能彻底超脱,也无法安然轮回,只能在人间滞留,直至神魂枯竭,再度崩解。
除非……找到真正的长生之道。
而那条路,极可能就在东海龙脊岛。
三日后,师徒二人启程。
临行前,楚昭南封了洞府,将冰棺碎片收进锦囊,挂在腰间。那是阿稚前世最后安息之所,也是他这些年日夜守候的地方。
“这一去,或许不再回头。”他对空荡的山门说道,像是告别,又像是誓言。
阿稚站在崖边,最后一次俯瞰青崖全貌。漫山桃花随风飘舞,宛如一场不歇的春雪。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两人乘云而去,御风诀尚不纯熟,便以符?借力,一路向东。
途经大泽时,忽见下方黑雾弥漫,数百具尸体漂浮水面,皆面朝天空,口吐黑气,组成一座巨大阵图。空中雷光隐隐,似有某种召唤正在进行。
“九幽锁灵阵。”楚昭南眯起眼,“他们想借死人气机感应我们的行踪。”
“要绕开吗?”阿稚问。
“不必。”楚昭南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刹那间,铃声清越,穿透云层。那些浮尸猛然抽搐,随即齐齐转向北方,口中黑气倒流回腹,沉入水底。
“这是……你早就在各地埋下的‘清魂引’?”阿稚惊讶。
“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他收起铃铛,“你以为我真是个只会种桃树的废人?”
阿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父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七日后,抵达东海。
龙脊岛孤悬海外,形如巨龙伏波,岛上灵气浓郁得近乎液态,空中凝结出七彩虹桥。已有十余艘飞舟停靠岸边,各宗弟子往来穿梭,戒备森严。
楚昭南隐去身形,带着阿稚潜入岛心。
那里有一座天然石窟,入口处立着一块古碑,上书三个大字:**长生门**。
碑文残缺,仅余数句:
> “欲求长生者,当舍至爱。”
> “不死非永存,乃代偿也。”
> “一人活,则万人亡;万魂祭,方得一线机。”
阿稚读完,脸色发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宝地……是陷阱。”
“不。”楚昭南盯着石窟深处,“是试炼场。真正的长生之路,从不允许侥幸。”
他们走入石窟。
通道两侧镶嵌着无数晶石,每一颗内都封存着一张人脸,或悲或怒,或哀或痴,皆栩栩如生。那些是历代闯入者的残魂,被此地规则禁锢,成为长生门槛下的祭品。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尽头是一座圆形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根白骨,通体晶莹,泛着淡淡金光。那便是传说中的“长生骨”??据说是上古某位大能斩去凡躯后遗留的本源之骨,蕴含一丝不死真意。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之时,异变陡生!
地面震动,四壁裂开,数十道身影缓步走出。皆是各大宗门精英,手持法宝,目光冰冷。
“楚昭南,你来晚了。”一名白衣女子踏空而来,眉心一点冰莲印记,“此物,归昆仑虚。”
“放屁!”一个虎背熊腰的和尚怒吼,“贫僧奉少林方丈令谕,取骨归藏经阁,镇压业火劫!”
紧接着,魔道、妖族、散修联盟纷纷现身,竟有近百人之多!
楚昭南冷笑:“看来大家都明白,谁拿到长生骨,谁就能窥见永生之门。可惜……你们都想错了。”
“哦?”昆仑女子挑眉,“那你以为是谁?”
楚昭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阿稚:“你感觉到了吗?”
阿稚皱眉,指尖轻触太阳穴:“有种……共鸣。好像那根骨头,在叫我。”
众人哗然。
“荒谬!”少林僧人喝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有何资格承受长生真意!”
“因为她不是普通人。”楚昭南缓缓抽出锈剑,剑身竟开始脱落铁皮,露出内里流动的金色纹路,“她是唯一经历过死亡又归来的人。她的魂,已经触碰过边界。”
“那就更该杀了她!”忽有一人厉声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