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融雪,听雨轩外的山道上积雪渐消,露出青石板上斑驳岁月的痕迹。檐角铜铃轻响,随风送来一缕茶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江璃坐在廊下小炉前煎药,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咕嘟作响,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枚封印了千年的印记终于苏醒。
墨尘倚在门边,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那是用白湮山脉倒流瀑布边生长的“逆骨藤”所制,通体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一丝混沌纹路。他的脸色仍显苍白,行走间气息微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边缘的细弦之上。三年寿元,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一个曾掌控归墟之力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奢侈。
“药快好了。”江璃头也不抬,声音温柔,“你又偷听鸿蒙残留讯息了?昨晚我看见你指尖泛蓝光,是信梭在震动。”
墨尘没否认,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裂的水晶残片,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它还在尝试连接地球本体。”他低声道,“虽然江辰已经陷入假死,意识沉眠于超维舱深处,但那一丝神念并未完全断绝。鸿蒙说……他在梦里反复重演我们开启双月镜的那一幕。”
“所以他还没放弃?”江璃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泉。
“不是他不肯放弃。”墨尘苦笑,“是我们都放不下。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救你才毁去道基、焚尽心血?其实我也在自救。若非那一声‘对不起’,我这一生都将困在北原风雪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江璃沉默片刻,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白瓷碗中,轻轻推到他面前:“喝了吧。玉衡子送来的‘凝魂露’混入七叶一枝花和九节菖蒲,能延缓你体内法则反噬的速度。”
墨尘接过碗,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望着碗中药液倒映出的自己??双目深处仍有混沌漩涡缓缓流转,那是大道本源未散的征兆,也是他还能感知高维信息的原因。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座桥梁,连接着玄天界与地球,连接着生与死,过去与未来。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鸿蒙最后传来的数据里,有一段被加密的日志。我花了整整五夜才破解。里面记录的是……江璃你真正的来历。”
江璃动作一顿,研磨草药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不是普通的通灵之体。”墨尘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归墟之种’,是上一个纪元末期,那位失败的大能为重启轮回而埋下的‘灵魂锚点’。你的命格并非天生,而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当年血煞宗献祭你,并非偶然,而是因为他们祖先曾参与过‘逆命之仪’的初代实验,他们族谱中藏着一段禁忌血脉,能感应到你的觉醒波动。”
江璃缓缓放下药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不是人?”
“你是人。”墨尘斩钉截铁,“只是你承载的东西太多。就像双月镜中的影像,并非虚幻,而是你在无数轮回中留下的‘记忆残影’。每一次世界更迭,你都会以不同身份重生,却总会在某一世走向死亡,成为黄泉入口的钥匙。而我……或许也不是第一次试图把你拉回来。”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江璃低声问:“那你这次……是不是也注定要死?”
“不一定。”墨尘嘴角微扬,“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战斗。鸿蒙虽残,但它仍在运转;玉衡子已启动‘归墟学宫’的研究计划,试图复现部分仪式机制;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真正消失。”
话音刚落,窗外忽有金光掠过,一道符纸自行燃起,化作一行飞舞的文字:
> “紧急通报:九幽残部于南荒重现,疑似携‘影棺’三具,内藏远古‘轮回虫’胚胎。另据探报,血煞宗余孽联合西域魔教,正在重建‘泣血祭坛’,目标直指归墟遗迹坐标泄露点。巡天司令召所有关联修士即刻赴议!”
江璃皱眉:“他们还不死心?”
“当然不死心。”墨尘站起身,将拐杖靠墙放置,取下挂在梁上的灰袍披上,“有人想掌控生死,有人想逃避轮回,有人则妄图窃取归墟之力为自己续命。只要人心有执,黑暗就不会终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要去一趟归墟学宫。若七日内未归,你就带着这枚信梭离开,去东海岸边那个小渔村,那里有我留下的一座避难阵法,足以护你百年安宁。”
江璃却忽然起身,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我不走。”
“听话。”
“我不走!”她声音陡然提高,眼中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雾气,那是归墟之力在她体内悄然复苏的迹象,“你说过这次不会再丢下我,现在又要食言?如果你非去不可,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就算打不过,至少能帮你挡一刀!”
墨尘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璃??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风雪中等待救援的少女,也不是双月镜里茫然无措的灵魂投影,而是一个真正拥有意志、敢于反抗命运的女人。
他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你知道吗?十五年前,我在北原找到你时,你手里攥着的那枚玉佩,背面其实还刻了一行小字:‘愿来世,共看春风。’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写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我自己,在某一次轮回失败后,亲手刻下的遗愿。”
江璃眼眶湿润,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所以这一次,”墨尘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一起去看春风,好不好?”
……
三日后,归墟学宫。
玉衡子立于讲坛之上,面前悬浮着一幅由灵力构成的立体沙盘,展现的是整个东域地下逆河网络的分布图。数十名太一弟子与七大正道代表肃然而立,气氛凝重。
“根据最新情报,九幽与血煞已达成临时同盟,计划利用‘轮回虫’污染怨河源头,借此扭曲镜渊迷宫结构,强行打开第二条通往主府的路径。一旦成功,不仅归墟之力会被滥用,连带整个玄天界的生死秩序都将崩溃。”
众人哗然。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年轻弟子急问。
玉衡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门口缓步走入的墨尘身上:“答案,就在这里。”
所有人转头望去。
墨尘身穿素色道袍,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一身青裙的江璃。她虽未佩剑,但周身隐约有银光流转,仿佛自带结界。
“你竟痊愈了?”玉衡子略显惊讶。
“谈不上痊愈。”墨尘淡笑,“只是把剩余寿命压缩成‘瞬时爆发态’,用三年换七日全盛修为。代价是,七日后必死无疑。”
全场寂静。
江璃站在他侧后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接受这一切。
“值得吗?”玉衡子低声问。
“值得。”墨尘望向沙盘,“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不需要阻止他们进入主府,而是让他们进去,然后……由我亲自关门。”
“什么意思?”
“轮回虫的本质,是寄生灵魂、模拟记忆、篡改因果的高维生物。”墨尘指向沙盘中一处红点,“它们只能依附于‘强烈执念’存活。而最强烈的执念是什么?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重生的渴望,是对‘我不想死’的呐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所以,我会在主府设下‘伪归墟之门’,伪装成可逆转生死的模样,引诱他们全员闯入。一旦他们踏入,我就引爆体内残存的混沌火种,将整座空间折叠封印,连同他们一起,永远困在‘自我执念’编织的轮回幻境中。”
“那你呢?”有人颤声问。
“我?”墨尘笑了笑,“我会留在外面,亲手锁上最后一道封印。然后……安心等死。”
江璃上前一步:“我也去。”
“不行!”玉衡子厉喝,“你体内尚不稳定,贸然接触怨河区域,可能引发归墟共鸣,导致灵魂再次剥离!”
“所以我才更要进去。”江璃平静道,“只有我能识别哪些是真正的敌人,哪些只是被操控的傀儡。而且……”她看向墨尘,“如果他要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这不是牺牲,是选择。”
墨尘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