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23:47。窗外早没了人声,整栋写字楼只剩我这层东侧尽头的灯光还亮着,像一粒被遗忘在黑暗里的火种。键盘上散落着三根断掉的黑色中性笔芯,咖啡杯底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边缘已干裂如龟甲。我伸手去够第三杯续命的速溶,指尖刚碰到杯壁,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钉钉,是那个被我设为“勿扰模式”、连闹钟都屏蔽掉的号码——宇智波佐助。我愣了两秒,才点开。只有一张图:木叶村南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上新刻了一道竖痕,深得见木白,旁边用朱砂潦草写着一个“七”。不是七天,不是第七次,就是“七”。我喉咙发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可那道红痕已经烧进了视网膜。七年前,也是这棵树下,他背对我站着,黑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我撕碎又拼回去的毕业照——照片上我和他并肩站在讲台前,卡卡西老师懒洋洋倚在门框上,鸣人半个身子探出镜头外比着V字,小樱的丸子头高高翘起,像一枚倔强的粉红子弹。而照片背面,是我用铅笔写的:“等你回来,我们重拍一张。”他没说话,只把照片塞进护额内衬,转身时,左眼写轮眼最后闪了一下,三勾玉缓缓褪成漆黑,像熄灭的炭火。后来他没回来。三年后,我在暗部档案室翻到一份加密卷轴,编号U-0713,标题是《宇智波佐助:叛逃人员最终定位与精神评估》。卷轴末页用火漆封印,我撬开时,里头只有一行褪色墨迹:“查克拉波动稳定,瞳力未衰,但左眼白眼……未激活。”白眼?我揉了揉太阳穴,以为自己看岔了。日向家的血继限界,怎么可能长在他眼眶里?可那行字就在那儿,墨迹泛灰,像陈年骨灰碾成的粉。我关掉电脑,把键盘推远,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里面没有苦无,没有起爆符,只有一枚干瘪的糖纸——薄荷味,蓝白条纹,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这是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塞给我的,说“甜的,压惊”。我含过一次,凉得舌尖发麻,像含着一小块冰做的刀锋。我把它摊在掌心,对着台灯细看。糖纸背面,竟有极淡的划痕,是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我找来放大镜,手有点抖。是字。“白眼非赠,乃借。借期七年,期满不还,便成永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别信止水遗言。他没死。他在等你睁开眼。”我猛地抬头,撞上电脑屏幕映出的自己——脸色青白,眼下乌青浓得化不开,左眼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正悄然浮起,如初春冰面下第一道裂纹。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坐标:北纬36°12′47″,东经139°46′22″。木叶禁地后山,神无毗桥旧址西侧三百米,那口枯井。我抓起外套冲出门时,电梯停在17楼。我等不及,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楼梯间声控灯坏了,整条楼道沉在油墨般的黑里。我摸着冰冷的水泥墙往下跑,脚步声空洞回荡,像有人在身后亦步亦趋。转过四楼拐角,余光扫过应急灯罩——玻璃上,映出我身后半米处,确确实实站着个人影。黑衣,长发,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裤兜里。我没回头。因为那影子没有脚。我数着台阶往下奔,一口气冲到一楼。推开消防门,夜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我站在楼门口喘气,雨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咸涩。抬手抹脸时,左眼视野突然模糊,像蒙了一层水雾。我眨了眨眼,再睁——整条街的路灯全灭了。不是跳闸,不是故障。是光,在抵达我眼球之前,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路灯、橱窗、远处驶过的出租车顶灯……所有光源都塌陷成一个个幽暗的漩涡,而漩涡中心,正缓缓浮起无数细密的、银灰色的丝线。它们交织、延展、绷直,最终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网,覆盖整片街区。网上每一根丝线末端,都悬着一粒微小的光点,像被蛛网黏住的萤火虫。我认得这种结构。白眼的经络图。可这图,不该在我眼里。我踉跄着扶住湿冷的砖墙,指甲抠进青苔缝隙。左眼刺痛,像有烧红的针在眼白底下穿行。我闭上眼,再睁开——银丝网还在,但光点变了。有的黯淡,有的狂跳,有的正急速变暗、熄灭。我下意识顺着一根最亮的丝线望去,尽头是街对面便利店玻璃门。门内,收银台后打瞌睡的店员脖颈侧面,赫然浮现出一条青紫色的血管搏动轨迹,清晰得如同X光片。他头顶三寸,一团稀薄的灰气正丝丝缕缕逸散,像烧尽的香灰。死气。我胃里一抽,差点呕出来。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短促的蜂鸣,像某种倒计时。我掏出来,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但锁屏壁纸动了。那是我上周偷拍的佐助——他站在火影岩阴影里,仰头望着四代目雕像的侧脸。此刻,照片里他的左眼,正一帧一帧,缓慢地、无可逆转地,由纯黑,蜕变成一片剔透的银白。瞳孔中央,三枚勾玉的轮廓在银光中若隐若现,却不再旋转,而是凝固成一种诡异的、静止的螺旋。我手指僵在屏幕上,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砸在耳膜上。嗡——手机自动跳转至地图APP,定位已锁定。导航路线红线笔直如刀,劈开雨幕,直指北郊。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剧痛让左眼银光稍稍退潮。我抹掉嘴角血丝,抬脚迈入雨中。积水漫过鞋面,刺骨寒。每走一步,脚下水面都倒映出两张脸:一张是我的,苍白,惊惶,左眼泛着非人的冷光;另一张,则是佐助的,站在倒影深处,安静地,一眨不眨地,与我对视。雨越下越大。我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三十年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赭红色的砖。巷子尽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苟延残喘,在雨帘里晕开昏黄光团。光团正中,站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真人。他穿着暗红色高领衫,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马甲,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湿漉漉贴在额角。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眼眼睑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易惊的鸟。我停在他身后三步远,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得脊椎发麻。“你左眼的白眼,”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今天第一次看见经络图?”我没回答。喉咙里堵着硬块,吐不出一个字。他慢慢放下手,终于侧过脸。左眼暴露在昏黄光下——那确实是一只白眼。巩膜纯净如瓷,虹膜淡银,瞳孔却并非日向家那种浑圆,而是微微拉长,像一枚将坠未坠的泪滴。此刻,那泪滴状的瞳孔正静静映着我的脸,清晰得连我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都纤毫毕现。“它现在看你的样子,”他顿了顿,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却没达眼底,“和七年前,我看你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我胸口闷得发疼。“为什么是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劈了叉,嘶哑得不像话。他转过身,彻底面对我。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滚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晃动的光。“因为白眼借契,最长只能签七年。再长,施术者魂魄会反蚀契约人双目,把活人熬成瞎子。”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自己左眼下方,“我签的,是十年。”我脑中轰然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以你……”“所以我废了右眼。”他平静地说,像在陈述天气,“用天手力把右眼的瞳力,连同大蛇丸留在里面的咒印残余,一起抽出来,封进这颗白眼的‘借契’里。代价是,我右眼永远看不见东西,而且——”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过一年,左眼白眼就会多记住你一件事。”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记住什么?”“记住你哭的样子。”他望着我,银色的瞳孔里,我的倒影在雨水中微微晃动,“记住你替我挨下团藏那一掌时,肋骨断裂的声音。记住你在慰灵碑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烂得露骨头,却把最后一块兵粮丸塞进我嘴里的温度。”他忽然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记住你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刻在眼白底下。”雨声忽然变得遥远。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那些我以为被时光掩埋的碎片,那些我自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狼狈、软弱、不堪,全被这只眼睛,一帧一帧,存成了永不褪色的胶片。“可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看见经络图?”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我左眼上,眼神复杂得难以 decipher。“因为‘借契’生效那天,我往你左眼瞳核里,埋了一粒‘引’。”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眼皮,又在半途停下,“它一直睡着,等你心神最乱、查克拉最躁、执念最深的时候……才会醒。”心神最乱?查克拉最躁?执念最深?我猛地想起今晚——加班到深夜,咖啡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挫败感像藤蔓勒紧心脏,还有那张被我反复摩挲的糖纸……那上面的刻字,那句“别信止水遗言”,那句“他没死”。我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止水……他真的没死?”佐助没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插在裤兜里的右手。雨水顺着他指尖滴落,在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止水的别天神,从来就不是‘改写意志’。”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我耳中,“是‘锚定意志’。他把自己最后的意志,锚在了你身上。不是控制你,是让你……永远记得,你到底是谁。”我眼前发黑。“你忘了?”他忽然抬眼,银瞳在雨夜里亮得惊人,“你十二岁那年,在终结之谷,你把我打下悬崖前,说过什么?”记忆如潮水倒灌。暴雨倾盆,雷光撕裂天空。我站在断崖边缘,手里攥着碎裂的苦无,指节捏得发白。他躺在下方乱石堆里,黑袍浸透泥水,左眼写轮眼早已熄灭,右眼却固执地睁着,映着我扭曲的倒影。我说:“宇智波佐助,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地狱里拖出来,再杀一遍。”他说:“好啊。那你得先活到那天。”然后我纵身跃下。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抓住他下坠的手。我喉头涌上腥甜,膝盖一软,单膝跪进积水里。左眼剧痛骤然加剧,银光暴涨,视野里那张巨大的经络网轰然坍缩,所有银丝瞬间收束,汇入我瞳孔深处,凝成一枚微小的、不断旋转的银色螺旋。与此同时,我听见自己左耳鼓膜内,响起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契约确认。宿主:漩涡鸣人。借契白眼,激活。权限开放:一级·经络观测。二级·查克拉溯源(冷却中)。三级·……】声音戛然而止。我抬起头,雨水糊了满脸。佐助就站在我面前,伸着手,掌心向上,稳稳地,等着我。“起来。”他说,“井里的人,等你很久了。”我盯着他那只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教我握苦无时,我失手划的。我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韧性的查克拉流,顺着皮肤纹路汩汩涌入。左眼银光温柔地退潮,视野恢复清明,却比从前清晰百倍。我甚至能看清他掌心每一道细微的纹路走向,能感知到他体内查克拉流动的节奏——平稳,厚重,像深秋的河水,表面沉静,河床下却暗流汹涌。他五指合拢,将我的手完全包住。掌心温度烫得惊人。“走。”他拽着我起身,转身便走。雨幕中,他背影挺直如刃。我被他拉着,跌跌撞撞跟上。巷口那盏昏黄路灯的光晕,在我们身后迅速缩小、拉长,最终被浓稠的雨夜吞没。前方,城市灯火渐稀,山影在雨雾中浮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快到北郊公路时,他忽然停下。“鸣人。”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如果今天,你左眼看到的不是经络图,而是……别的什么,你会信吗?”我怔住。“比如,”他侧过脸,银瞳在暗处流转着幽微的光,“你看见我右眼眼眶里,其实空无一物。或者……”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你看见我左眼白眼深处,除了你的倒影,还藏着另一个人的。”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问是谁。可他已重新迈步,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急着问。等到了井边,你自己看。”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