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膝盖砸在星海战阵中央那片由无数破碎星辰凝成的浮空平台上，发出沉闷如鼓的钝响。战甲关节在巨大威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崩裂。他仰起脸，喉结剧烈滚动，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一丝痛哼漏出——这姿态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清醒。“诸位尊神明鉴！”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穿透了星光嗡鸣，“我等并非域外邪魔，亦非窃夺天命之贼！我等所承之法，乃罗浩一脉真传；我等所守之地，乃七十七座联邦城池之魂！若论根脚，我玉京洞天之名，比某些斗部新晋星官的神职敕封，还要早出三纪！”话音未落，一道刺目金光自他眉心骤然迸射，不是神通显化，而是灵魂深处强行撕开的一道裂口——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泛着青铜锈色的残破铜镜碎片，悬浮于他额前。镜面早已碎裂，唯余一角尚存模糊影像：一座飞檐斗拱、云气缭绕的古老学府山门，门楣上“玉京”二字笔锋凌厉，仿佛随时要挣脱镜面飞出。镜背，则镌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篆：“太初有道，授之玉京”。“此乃玉京洞天本源烙印之残片！”玉京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昔年罗浩大圣亲立玉京学府，授我人族以‘观星、演数、炼神、证道’四诀！此镜虽残，其气不灭！请诸位星君垂鉴——可曾见过此等纹路？可曾闻过此等道韵？！”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那悬浮于虚空、正缓缓旋转、准备倾泻灭世星光的七十四星宿主阵，都为之一滞。星宿之间，光芒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双古老的眼睛，在暗处无声地审视、辨认、追溯。计都星君的虚影微微晃动，那张模糊面容上，首次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凝重。他并未开口，只是抬手，指尖一缕幽暗星芒悄然弹出，不带丝毫杀意，却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枚青铜镜片之上。“嗡——”镜片轻震，锈色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底胎。刹那间，一股苍茫、厚重、带着远古书院墨香与青铜编钟余韵的气息，如同决堤之水，轰然弥漫开来。这气息不似天庭神威那般煌煌霸道，却如大地般沉实，如长河般绵长，竟让周遭几颗暴躁的凶星都安静下来，星光柔和了几分。“罗浩……”计都星君的虚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古钟磬，“果然是他留下的‘道种’。”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枚悬浮的镜片突然剧烈震颤，镜面碎痕之中，竟有几点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银白色光点浮现。它们并非星光，亦非神火，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源的辉光，仿佛直接从宇宙初开的第一缕混沌中剥离而出。光点一闪即逝，却在所有斗部正神心头，狠狠烙下一道印记——那是“概念”的雏形，是“规则”的胎动！“混沌星辉？！”一位身披北斗七星袍的老星官失声低呼，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罗浩大圣晚年所参悟的‘太初星图’……竟真的留了下来？！”太白金星站在阵眼边缘，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他看着那几点转瞬即逝的银白微光，花白眉毛几乎拧成死结。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罗浩大圣，那位在天庭典籍中被讳莫如深、仅以“北辰隐圣”代称的绝代人物，其晚年闭关所参悟的“太初星图”，传说中并非攻伐之术，而是直指天道本源的“创世推演”。若此物真存于玉京学府，那便不再是简单的“异域道统”，而是……一个活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道之种子”！“老星君，”一个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太白金星不用回头，便知是计都星君的本尊意志已透过投影，直接降临于此，“此子所言，十有八九为真。罗浩一脉的‘道种’，向来只择人而栖，不择地而生。若强行炼化，怕是……”“怕是会引动‘道种’反噬，”太白金星接口，声音干涩，“届时，非但炼化不成，反将这‘太初星图’的雏形彻底引爆。混沌星辉所及之处，星辰崩解，法则紊乱，整座星斗大阵……恐成齑粉。”“不错。”计都星君的虚影缓缓颔首，“且此子方才所言，亦非虚妄。玉京学府之名，在旧卷《北辰星录》残篇中有载，确为罗浩大圣亲立。只是……”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玉京，“你既知此渊源，为何不早报？为何要待大军压境，才行此亡命之搏？”玉京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星石平台上，瞬间蒸腾成一缕青烟。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回禀星君！非是不报，而是不能报！玉京学府，早已不复当年！我等被卷入此方时空，根基断绝，传承蒙尘，连‘玉京洞天’本体都已不知所踪！若贸然以‘罗浩道种’之名求援，怕是未得庇护，先被当成‘窃取神机’的逆贼，斩于阵前！”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更何况——诸位星君，你们围困此地，所为何来？平账！补亏空！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长久消耗军备、持续制造‘战功’的活靶子，而非一个需耗费巨量神材、耐心培育的‘道种’！若我早报，今日这漫天星斗，怕是早已散去，而我玉京学府，也早已成了诸位账册上一笔轻飘飘的‘已平定’！”这番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所有斗部正神的心窝。无人反驳。因为句句属实。星海深处，一位负责监阵的天罡星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珏，眼神晦暗不明。他身后，一尊刚刚由新晋神将凝聚的“破军”虚影，星光微微闪烁，透着几分尴尬与犹疑。“所以……”计都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不是想告诉本君，与其毁掉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巨树的幼苗，不如……将它圈养起来，让它慢慢生长，为你们，也为我斗部，提供源源不断的‘薪柴’？”“正是！”玉京猛地挺直脊梁，尽管膝盖仍在剧痛，声音却斩钉截铁，“养树不易，毁树简单！诸位星君只需暂撤大阵，许我等一线生机，容我等寻回洞天，重整传承！我玉京学府，愿立下天地血誓：自此之后，每年岁末，奉上‘星轨推演’一份，助斗部勘定凶吉、预演战局；每遇大型征伐，愿遣学子百名，充为‘观星斥候’，为诸位星君校准星图、规避灾劫！此非贿赂，乃是……共生！”“共生？”计都星君虚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一个共生。”就在这时，太白金星一步踏出，拂尘轻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沛然之力，悄然托住了玉京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年轻人，眼中最后一丝审视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小子，”太白金星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你方才所求，已非‘活命’，而是‘立契’？立下的是……天庭与一方异域道统之间，前所未有的平等之契！此契若成，你玉京学府，便不再是‘域外’，而是天庭治下，一个……拥有特殊权责的‘边郡’！”玉京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边郡？！天庭从未有过此制！这岂不是意味着，玉京学府将获得某种超越一般仙宗、近乎于下界诸侯的自治权？代价，却是永远成为斗部最锋利的矛与最坚韧的盾！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星辰湮灭后的微尘味道，冰冷，肃杀，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新生的、微弱的暖意。“老星君，”玉京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做出一个古老而庄重的手势——那是人类联邦神话行者对至高道则起誓的“托星礼”，“若得此契，玉京学府，愿为天庭之‘北辰边郡’！镇守太皇黄曾天之侧，察星轨之微变，拒域外之邪侵！纵使万载之后，此誓……永固不移！”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之上，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银白星辉，悄然亮起。与方才镜片中浮现的光芒，同出一源！“轰——！”整个星海，为之沸腾！并非毁灭，而是……共鸣！无数颗悬浮于战阵外围、原本黯淡无光的星辰，倏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它们并非被动受力，而是主动呼应！星光交织，竟在玉京头顶上方，勾勒出一幅模糊却宏大至极的星图轮廓——北辰居中，七曜拱卫，二十八宿若隐若现，更有无数细密如沙的星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星图空白处自行点亮、归位！“太初星图……竟在回应？！”一位星官失声惊呼，声音颤抖。计都星君的虚影久久凝视着那幅正在自我完善的星图，良久，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不再指向毁灭，而是轻轻一划。“嗡——”覆盖联邦星空的浩瀚星斗大阵，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过。所有狂暴的星光，尽数收敛、内敛。那令人窒息的灭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肃穆的、仿佛在举行古老加冕仪式般的宁静。星光，温柔地流淌下来，笼罩住玉京，也笼罩住下方每一座灯火阑珊的城市。“传令！”计都星君的声音，响彻诸天，“即日起，此方星域，敕封为‘北辰边郡’！暂由……玉京学府代管！”“遵命！”无数星官、星神齐声应诺，声浪如雷，震动寰宇。太白金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看向玉京，眼中再无半分审视，只有一种老前辈对后辈的期许：“小子，路，算给你走出来了。但记住，边郡之名，是恩赐，更是枷锁。日后，若有半分懈怠，或行差踏错……”“晚辈明白！”玉京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坚定，“边郡一日不宁，玉京一日不休！”就在此时，异变再起！那幅悬浮于玉京头顶、由万千星辰共鸣而成的“太初星图”虚影，中心位置，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银线，骤然亮起！它并非指向任何星辰，而是……笔直地，刺向天穹尽头，那片被层层叠叠云雾遮蔽的、传说中玉帝闭关的“紫霄宫”方向！“咦？”太白金星眉头一挑，眼中精光暴涨。计都星君的虚影，第一次，彻底沉默了。那道银线，仿佛一根无形的引线，牵动了整个天庭最核心的某处。在所有人无法感知的维度里，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浩瀚如海的意志，似乎……被这微弱却无比执拗的银线，轻轻……触动了一下。玉京，依旧跪伏于地。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腔孤勇的誓言，那一点源自灵魂深处的银白星辉，竟在无意间，叩响了紫霄宫紧闭的大门。而就在他身后，那片被星光温柔包裹的城市群落深处，一座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古老天文台废墟里，一块布满裂痕的浑天仪底座，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同样银白的流光，在裂痕深处，悄然流转。天庭的账目，或许暂时平了。但一场真正足以搅动诸天、重塑神话格局的风暴，才刚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掀起了第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