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死死抠进供桌边缘,木纹深深陷进掌心。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亲手将那尊佛龛摆上供桌,香炉里三炷香燃得笔直,青烟袅袅盘旋如龙;今早七点整,他照例起身净手、焚香、叩首,佛龛还在,沉稳如旧。可现在,供桌空荡,黄绸铺展,檀香余烬尚温,唯独那尊通体乌沉、底座刻着扭曲梵文的佛龛,凭空消失了。不是被挪动,不是被遮盖,是彻底不见。连一丝移动的痕迹、一粒浮尘的错位都没有。他猛地转身冲向卧室,拉开抽屉、掀开床板、撬开地板夹层——什么都没有。又扑到书房,翻倒书架、扯开保险柜、掀开地毯……指尖划过冰冷水泥地缝,指甲崩裂渗血,依旧空无一物。“不对……不对……”他喘着粗气蹲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记忆像被撕碎的胶片:昨夜拜完佛,他喝了半杯安神茶,茶里有淡淡苦杏仁味;躺下前,他摸了摸佛龛底部一道细若发丝的暗红裂痕——那是上周擦拭时新发现的,像一道凝固的血口。可现在,连那道裂痕都成了幻觉。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他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亮起,是隗阳的未接来电,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二分。他回拨过去,忙音三声后接通。“祁宁?”隗阳声音低沉,“你醒了?”“佛龛没了。”祁宁嗓音嘶哑,“整个房间我翻遍了,它就像……被抹掉了一样。”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李局刚下令封控你家,我们的人十分钟后到。你别碰任何东西,原地等。”“为什么?”祁宁喉结滚动,“就因为一个佛龛?”“因为昨夜十二点零三分,山南市殡仪馆地下停尸间B7冷藏柜,温度骤降十六度,柜门内侧凝出霜花,而柜中那具待检的溺亡女尸——”隗阳顿了顿,“指甲缝里,刮出了和你佛龛底座同款的暗红漆屑。”祁宁眼前一黑,胃部剧烈抽搐。他踉跄着扑向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灰,额角一缕白发赫然刺目——他今年才三十八岁。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三长两短。祁宁攥紧洗手池边缘,指节泛白。他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瞳孔深处——那里,似乎有极细微的、蛛网状的暗纹一闪而过,转瞬即逝。门锁无声弹开。霍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穿灰色制服的调查员。他们没戴手套,但左手腕内侧都贴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箔符,符面朱砂勾勒的镇魂咒正微微发烫。“祁宁同志。”霍世声音平稳,目光却像探针般扫过祁宁颤抖的手指、汗湿的鬓角、镜中映出的、那双骤然失焦的瞳孔,“李局请你配合‘静默流程’。”祁宁没动。他盯着霍世左耳后一道新愈的浅疤——那是上个月竹老成仙事件中,被诅教‘蚀骨钉’擦过的伤口。疤很淡,但形状像一弯残月。“静默流程……”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就是把我关进‘无光室’,用七十二道镇灵阵压住我的神识,再往我太阳穴插三根引魂针,逼我回忆所有和佛龛有关的细节,对吗?”霍世瞳孔微缩,右手已按上腰间镇魂匣。“你知道得不少。”“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的多。”祁宁直起身,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褐色印记——形如蜷缩的婴孩,“三年前,我在东陵古墓群发现第一尊佛龛时,它就在我身上了。每次我拜佛,它就长大一分。”他伸手,缓缓指向霍世身后两名调查员:“你们手腕上的银箔符,镇不住我。因为真正的‘锚点’……”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陡然压低,“在你们的符纸背面。”两名调查员脸色骤变。其中一人下意识抬手去摸符纸,指尖刚触到银箔边缘,整张符突然自燃,幽蓝火焰无声舔舐,瞬间化为飞灰。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腕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青黑色的筋络——那筋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臂骨向上蔓延。“退!”霍世暴喝,镇魂匣“咔哒”弹开,三枚桃木钉破空射出,钉入地面形成三角阵。阵内空气骤然粘稠,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糖浆。可就在阵光亮起的刹那,祁宁面前的镜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无数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模样的祁宁——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用指甲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有的则静静仰头,任由暗红色液体从七窍汩汩涌出……“原来如此……”霍世盯着那些碎片,声音发紧,“你不是被佛龛寄生……你是它的‘活祭台’。它借你之手收集魂魄,再用你的记忆当养料,喂养里面的东西。”祁宁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蘸着自己嘴角渗出的血,在虚空画了一道符。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符成瞬间,所有镜片中的“祁宁”同时转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霍世。霍世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鼻腔涌出温热液体。他死死盯着祁宁画符的手——那只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正随血液搏动明灭,宛如活物。“快走!”霍世嘶吼,镇魂匣猛地爆开,桃木钉寸寸断裂。他反手抽出腰间青铜短剑,剑身刻满密宗真言,此刻却黯淡无光。“这地方不能待了!它要‘蜕壳’了!”话音未落,整栋公寓楼突然剧烈震颤!墙壁渗出粘稠黑液,天花板簌簌掉落灰渣,而所有渗出的黑液落地即凝,迅速聚拢成一个个半尺高的、无面无肢的黑影。它们没有动作,只是静立原地,齐齐朝向祁宁所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种无声的号令。祁宁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瞳孔已彻底变成两汪幽深墨色,不见丝毫眼白。他轻轻吹了口气,那些悬浮的镜片碎片“叮”一声轻响,全部坠地碎裂。与此同时,公寓楼外传来尖锐警笛声,由远及近,却在距离楼体五十米处戛然而止——所有警车引擎同步熄火,车灯齐灭,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兽。“霍世。”祁宁开口,声音却叠着七重回响,忽男忽女,忽老忽幼,“你猜……我昨晚拜佛时,真正叩首的对象,是谁?”霍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青铜剑。剑身嗡鸣,终于亮起微弱金光。他艰难抬头,视线越过祁宁肩头,死死盯住卧室方向——那里,供桌位置空空如也,但地板上,却有一圈新鲜水渍,正缓慢旋转,勾勒出一朵五瓣莲花的轮廓。莲心位置,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结晶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液态阴影。“……是它。”霍世声音嘶哑,“那东西……根本不是佛龛。它是‘阴胎莲台’,是诅教用来孵化‘伪阴神’的母巢!”祁宁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实而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现在知道了?晚了。”他抬手,指向窗外,“看。”霍世扭头。只见远处天际线,七座高耸的塔吊机械臂正缓缓转动,齐齐指向这栋公寓。每一座塔吊顶端,都悬着一尊与祁宁丢失佛龛一模一样的乌沉佛龛。风掠过,佛龛底座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在半空交织、盘旋,最终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布满血丝的眼球虚影——眼球中央,倒映着整座山南市的地图,而地图上,七十二个光点正接连亮起,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座正在施工的楼盘工地。“丁朗的扬帆地产……”祁宁轻声说,“他送我的佛龛,根本不是请来的。是他亲手,把‘莲台’种进了我的命格里。”霍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为何丁朗敢当众赠送佛龛——那不是讨好,是献祭。丁朗需要一个乙级调查员的完整魂魄作为引子,而祁宁,正是最完美的容器。“你还有三分钟。”祁宁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太阳穴,“三分钟后,‘莲台’彻底苏醒,山南市七十二处工地下的枉死者魂魄,会顺着地脉尽数涌入这里……到时候,整座城市都会变成它的子宫。”霍世猛然抬头:“你有办法?”祁宁摇头,指尖用力,太阳穴皮肤下凸起一个硬块,形状酷似莲子。“我没有。但有人有。”他望向公寓楼大堂方向,眼神穿透钢筋水泥,“他昨天来过。他看见了那道裂痕。”话音落下,电梯井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电梯厢正以远超负荷的速度向上攀升,轿厢顶部,一柄墨色纸伞缓缓撑开,伞面绘着密密麻麻的褪色小鬼,正随着上升节奏微微摇晃。霍世认得那把伞。三天前,陈淼离开管理局时,伞尖曾无意划过他的衣袖。当时他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脊椎,却以为是错觉。此刻,那寒意正顺着电梯井疯狂上涌,所过之处,墙面结霜,黑影溃散,连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味都被冻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叮——”电梯抵达楼层,门无声滑开。陈淼站在伞下,黑色长衫下摆沾着几点新鲜泥渍,像是刚从某个深埋地下的墓道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裹,包裹严实,却隐隐透出灼热温度。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跪地抽搐的调查员、单膝支撑的霍世,最后落在祁宁脸上。陈淼没说话,只是将青布包裹轻轻放在供桌空位上。“你迟到了。”祁宁说,声音里的多重回响已消散大半,只剩沙哑。陈淼掀开包裹一角。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陶制佛龛,通体素白,釉面温润,龛门紧闭,门楣处用朱砂点着三颗小痣,形如三星拱月。“不是迟到。”陈淼声音平静,“是等它‘饿’够了。”他抬手,指尖在佛龛表面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却似惊雷滚过整栋楼宇。所有悬浮的黑影发出无声尖啸,轰然坍缩成灰烬。窗外塔吊顶端的佛龛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蔓延,暗红雾气尽数倒流回裂隙之中。天际那只巨大眼球虚影猛地一缩,随即炸成漫天血雨,淅淅沥沥落向山南市各处工地——雨滴触及钢筋水泥的瞬间,便化作点点金光,悄然渗入地底。祁宁身体晃了晃,扶住供桌才没倒下。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干涸,最终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皮肤。锁骨处的婴孩印记,也渐渐模糊,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是什么?”霍世喘息着问。陈淼没回答。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道:“谢松德今天没来。”霍世一怔。“他本该今天来。”陈淼指尖拂过白瓷佛龛,“他告诉我,真正的镇物,从来不是靠‘压’,而是靠‘渡’。压得越狠,反噬越烈。只有让魂魄自己找到出口,才能断根。”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祁宁:“你拜了它三年,它吃你三年。现在,该你吃它了。”说着,陈淼推开佛龛小门。龛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心,一颗莲子静静悬浮,通体晶莹,内里却裹着一缕将熄未熄的幽蓝火苗——正是大白天心火的残余气息。祁宁看着那团雾,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向雾气。没有灼烧,没有排斥。雾气温柔包裹住他的手指,顺着指尖一路向上,缠绕手臂,最终没入心口。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七十二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是工地坠亡的工人、是拆迁中被埋的老妪、是暴雨夜溺毙的孩童……所有枉死者的遗言、不甘、执念,不再是撕裂神识的利刃,而化作温润泉水,缓缓淌过干涸的心田。窗外,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金色光芒泼洒进来,恰好笼罩住祁宁全身。他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霍世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数据库里一段被加密的古老记载:“阴胎莲台,至阴至邪。然若遇纯阳火种为引,以七十二枉死者怨气为薪,可逆炼为‘渡厄莲台’……此物不镇鬼,只渡人。”陈淼收起白瓷佛龛,转身走向电梯。经过霍世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霍世掌心。铜钱正面铸着“太平通宝”,背面却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山南市殡仪馆·陈记纸扎”。“告诉李局,”陈淼的声音随电梯下行渐远,“下次再遇到‘佛龛’,先查供奉者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连续梦见自己在挖坑。坑里埋的,不是尸体……是镜子。”电梯门合拢前,霍世听见最后一句:“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人。是人心底,最不敢承认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