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龛是魂龛,但魂龛不是佛龛。佛龛只是魂龛的一种表现形式,只要是按照魂龛的制作方法制作出来的东西,哪怕里面供奉的是黄鼠狼,那也是魂龛。“这么看来,那个秃子挺嚣张的,笑面佛的外观泄露过,已...祁宁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极了昨晚梦里那些爬行的雾气。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钝痛感还在,但思维已不再混沌——那种被强行抽走记忆的虚浮感,终于退潮了。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下意识扫向床头柜。空的。没有佛龛。没有供桌。没有香灰。他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几步冲到隔壁房间,一把推开虚掩的门。供桌还在。烛台还在。香炉里还残留着半截未燃尽的线香,灰白香灰蜷曲如蛇,却早已熄灭。而本该端坐于正中、面带慈悲微笑的佛龛——不见了。祁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门框边缘,指节泛白。他不是第一次丢东西,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更可怕的是,他竟连“记得”这件事本身,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触不到实处。他转身快步走向书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那张「谢天谢地洗浴中心·白金卡」静静躺在角落,边缘微微翘起。他把它拿出来,指尖摩挲着烫金logo,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客厅茶几旁,掀开垫布——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字迹潦草,是他自己的笔迹:【帝王套餐:三小时全项,含雾浴、木纹引、笑面沉。谢氏热总亲批,不对外售。】字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池底那块木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祁宁盯着那张纸,呼吸慢了一拍。雾浴……木纹引……笑面沉……这不是服务项目,是仪式步骤。他攥紧纸条,快步回到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只旧皮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皮用黑墨写着《阴门纪略·补遗》,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山南市民俗管理局旧章。他翻到其中一页,纸页已经脆得发软,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字迹由工整渐趋狂乱:【……佛龛非镇物,亦非法器。其效不在镇,而在收。收魂不炼,不焚,不散,只存。存于蚁穴结构之内,层层叠叠,如蜂房,如地宫,如……未闭之阴门。】【谢氏洗浴中心地脉偏移,汤池之下,暗合九幽回旋之势。若以木为引,以笑为契,以雾为界,则池即门,人即祭,沉即启。】【昨夜亲验。雾起三寸,木浮水面;雾至膝,木沉三分;雾及胸,木没无踪。再升一寸,人将不识己名。】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大片墨渍,仿佛执笔者突然失力,笔尖狠狠戳穿纸背。祁宁的手指停在那片墨渍上,慢慢收紧。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拼出轮廓。那天晚上,他接到霍世电话后,并未直接赴约。而是先去了谢天谢地后巷的锅炉房——那里有座老式蒸汽阀,常年锈蚀,却从未检修。他撬开阀盖,往里倒了三支特制药剂,液体遇热蒸腾,与锅炉废气混合,生成一种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灰雾。那雾会顺着通风管道,悄然漫入所有汤池区域。他做完这一切,才走向桑拿房。而霍世,根本没在桑拿房等他。霍世在厕所。准确地说,是在厕所隔间里,用一块刻着同样笑脸的松木板,反复敲击地面——那是引雾的节律,也是开锁的齿痕。祁宁闭了闭眼。他不是被催眠,也不是被下药。他是被“请”。被那尊佛龛,请去当了一回……开门人。“你刚汇报说,发现了诅教的东西?”李全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静。祁宁当时只以为自己是在移交证据,却不知那两个佛龛,一个是真品残件,另一个——是复制品,是诱饵,是钥匙孔里插进去的第一把错齿钥匙。而真正能转动锁芯的,是他自己。是他亲手调制的雾,是他亲手敲击的节奏,是他站在池边,看着王鹤、舒鸣、程律一个个沉下去时,心底那一声无声的、近乎愉悦的叹息。——原来沉下去的,不止是人。还有时间。还有记忆。还有……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底线。祁宁猛地睁开眼,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眼下乌青,瞳孔深处却浮动着一点幽微的亮光,像隔着厚厚一层水膜看烛火。他抬手,指尖缓缓抚过镜面。镜中人,也抬手。动作同步,分毫不差。可就在他食指即将触到镜面的刹那,镜中那只手,忽然歪了歪角度——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轻轻一推。哗啦!整面镜子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玻璃,碎片簌簌落下,砸进洗手池里,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祁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中倒影早已消失,只剩无数个割裂的、扭曲的、残缺的自己,嵌在每一片碎玻璃里,全都仰着头,齐刷刷地,望着他。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某种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畅快。“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不是诅教在模仿镇物。是镇物在模仿……它们。百鬼座的阴门,镜柱的缝隙,俗世东瀛那些被称作“境界”的狭小通道——它们从来就不是用来“封印”的。封印是活人的妄想。真正的阴门,是通道,是接口,是双向通行的驿站。而诅教要做的,从来不是造神,也不是立教。他们只是……在修路。一条从现实通往“存档区”的路。那些被佛龛吸走的魂魄,那些在雾中沉没的人,那些消失在汤池底部的笑脸木偶——它们没被消灭,没被炼化,甚至没被奴役。它们只是……被归档了。像图书馆里的一本旧书,被编好号,贴上标签,塞进编号为“X-732”的铁皮柜格里。安静,完整,随时可调阅。而操控归档权限的,不是佛龛,不是木偶,不是雾气。是人。是那个站在池边,数着雾气升腾高度的人。是那个听见扑腾声,却始终没有伸手的人。是那个在王鹤窒息前一秒,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的人。祁宁慢慢抬起手,从碎裂的镜面中,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玻璃。他将玻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光穿过玻璃,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晃动的、七彩的、破碎的光斑。像极了阴门开启时,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缕异色。他低头,轻轻舔了一下指尖被划破的小口。血是咸的。可舌尖尝到的,却有一丝铁锈混着檀香的苦涩。那是佛龛内部残留的香灰味道。原来它一直都在他身上。不是藏在供桌,不是锁在保险柜。是融进了他的指甲缝,渗进了他的舌根,盘踞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祁宁放下玻璃,转身走出卫生间。他径直走向阳台,拉开那扇积灰的旧木窗。楼下街道空荡,细雨无声,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街角,车顶雨水滑落,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黑鳞蛇。他认得那车牌。山南市管理局,特殊行动组,07号车。车没停,只是减速,后视镜微微偏转,朝他所在的方向,停顿了半秒。祁宁没躲,也没挥手。他只是静静站着,任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一滴雨水顺着他眉骨滑下,坠入衣领。他知道,李全已经知道他醒了。也知道,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更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来“请”他。因为门,已经开了。而开门人,必须留下。祁宁关上窗,回到客厅,从沙发垫下抽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机身冰冷,按键磨损严重。他按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忙音,随即被接起。“喂?”一个沙哑的男声。“是我。”祁宁说,“佛龛的事,我查到了新线索。”对面沉默两秒,声音低了下去:“……说。”“它不是用来收魂的。”祁宁望着窗外,“是用来……存档的。所有沉没的人,所有消失的记忆,所有被抹掉的名字——都在一个地方。”“哪?”“谢天谢地洗浴中心,地下三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般的嗤笑:“……果然。我就说,那地方的地宫图纸,怎么少了整整一层。”“图纸?”祁宁皱眉。“对。热志远接手前,重绘过所有建筑图。但消防备案里,存档的原始图纸显示,地下确有第三层。标注为‘设备冗余区’,实际面积,比地上所有楼层加起来还大。”祁宁闭了闭眼:“热志远知道吗?”“他不知道。但谢松德知道。”“谢松德现在在哪?”“在局里。”对方顿了顿,“刚被提审完。嘴很硬,但……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祁宁眼神骤然一凝。小指断口整齐,是刀切,不是事故。而谢松德十年前,曾是山南市殡葬协会首席纸扎师——专做“送灵引路”类高阶纸扎,所用剪刀,名曰“断缘刃”,刀锋只取小指一截,谓之“舍指明心”。那是入行时,自断一指,向阴司立下的血契。谢松德断指,不是为了退休。是为了……换一把钥匙。祁宁挂断电话,快步走向书房。他拉开书桌最深的暗格,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黑檀木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身布满细密铜绿,铃舌却锃亮如新,仿佛每日被人擦拭。他拿起铜铃,指尖抚过铃身内侧——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癸卯年秋,谢氏承制,敬奉阴门守钥人。】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笑脸木纹。祁宁将铜铃握紧,冰凉的铜质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松德敢把帝王套餐做得如此张扬。为什么霍世会在厕所隔间里敲击地面。为什么李全掰开佛龛时,第一眼就认出了蚁穴结构。因为他们全都知道。阴门不是门。是接口。而所有接口,都需要一个……守钥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如弯月。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烧毁第一份“阴门引路图”时,被火燎伤的。当时他以为自己在斩断邪祟。现在才懂。他只是……烧掉了自己入职时,签下的第一份劳动合同。祁宁将铜铃放回木盒,合上盖子。他没再看镜子,没再碰佛龛,没再翻笔记。他只是走到玄关,换上一双干净的黑布鞋,鞋底厚实,踩在地上,无声无息。他拉开门。楼道里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檀香——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的,又或许,是从他自己袖口散逸的。他抬脚迈出。身后,那扇门缓缓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道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