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从一个房间中出来后,脸色有些木然。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段时间,他从多少个纸扎房间中失望地出来了。每次进去,他都以为会有新的发现,找到那成为孔寻真弟子的机缘,可每次都是空手而归。...祁宁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盯着供桌的方向,眼珠僵硬地转动,仿佛那位置本该矗立着一尊佛龛——青灰釉面、莲花底座、三寸高矮、左下角有一道极淡的朱砂刻痕——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只余供香燃尽后残留的一小截焦黑香脚,歪斜插在冷灰里,像根被遗弃的断骨。他喉结上下滚动,喉咙干得发疼,却连吞咽都不敢用力。不是偷。绝不是偷。这屋子他亲自设了三重符阵:门框上贴着驱阴纸,窗棂内嵌了镇煞铜钉,连地板缝隙都用黑狗血混朱砂画了闭锁纹。昨夜睡前他亲手检查过,佛龛稳稳坐在供桌上,香火正旺,烛光摇曳,映得龛中那尊无面佛影微微晃动,似在垂目低笑。可现在,它没了。“霍世……”祁宁声音嘶哑,自己听着都陌生。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膝盖撞在矮几边缘,钝痛钻心,却压不住脑中嗡鸣。门外走廊静得异常,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消失了。他伸手去拧门把手,金属冰凉刺骨——拧不动。不是锁了,是卡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焊死了一样。他后退半步,右手迅速探入裤袋,摸向那把特制银匕——刃长七寸,柄缠黑丝,专破阴障。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荡。他瞳孔骤缩,猛然掀开裤腰:刀鞘还在,但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一道细长刮痕,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过。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开深色水痕。就在这时,供桌下方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不是木头开裂,也不是老鼠啃噬。是某种坚硬、致密、带着微弱回响的碰撞声,像两颗核桃被轻轻磕在一起。祁宁全身肌肉绷紧,缓缓蹲下,视线压低,目光死死钉在供桌底部与地板交接的缝隙处。那里光线最暗,灰尘积得厚,可就在那片混沌里,一点幽绿反光倏忽一闪,快得如同幻觉。他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缝着一块薄铁片,是他昨夜临时画就的引雷符。指尖刚触到铁片边缘,那点绿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近,几乎贴着地板缝隙游移,像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在黑暗里缓慢眨动。“谁?”他低喝,声音绷成一根将断的弦。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耳膜里轰鸣。下一瞬,供桌底下那片阴影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不是烟雾,不是雾气,而是一种浓稠、粘滞、仿佛活物般的黑暗,正从地板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汇聚,凝形。它越聚越厚,越压越低,最终在离地三寸处悬停,轮廓渐渐清晰——是一只手掌,五指纤长,指甲乌黑泛青,掌心朝上,摊开如托钵,而那点幽绿光芒,正静静躺在它凹陷的掌心里。祁宁的血液瞬间冻住。他认得这只手。三天前,他亲手将它从一具泡胀发白的浮尸手腕上斩下来,装进铅盒封存,送进了管理局地下第七层禁室。那是诅教“饲鬼僧”陈砚的左手,据档案记载,此手曾在南疆万蛊窟中浸泡七年,吸尽千虫毒瘴,掌心能孕化“蚀魂青萤”,见光即散,遇阴则聚,专噬修士神识。可它怎么会在这里?禁室有乙级符师日夜轮守,连空气都被过滤了三遍!他想后退,双腿却像被钉入地面。那只手缓缓抬起,掌心青萤幽光流转,映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光晕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在明灭浮沉,无声尖叫。“……祁宁。”一个声音直接在他颅腔内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意识被强行凿开一道口子灌进去的。沙哑,疲惫,带着久病不愈的喘息,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熟稔的叹息,“你忘了。”祁宁浑身剧震,眼前发黑,胃部猛地抽搐。这句话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狠狠捅进他记忆最深处某把生锈的锁孔——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间狭小的佛堂里,檀香浓得化不开。对面坐着个穿旧式灰布僧衣的男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左眼瞳孔里浮动着一点幽绿微光。男人将一枚青灰佛龛推过案几,龛身温润,触手生暖。“拿着,”男人声音轻缓,“它不伤人,只渡人。你母亲走前最后一程,缺个干净地方安魂。”祁宁当时点头,接过佛龛,指尖触到龛底一道细微刻痕——正是他昨夜在供桌上反复摩挲过的那道朱砂印。“你答应过我,”颅内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碎瓷刮过琉璃,“你答应过我,绝不让第三个人碰它!”祁宁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景象开始崩塌、碎裂。他看见自己跪在母亲灵前,将佛龛郑重供上;看见自己深夜伏案,在管理局绝密卷宗里疯狂翻找“饲鬼僧陈砚”的名字,直到指甲翻裂;看见自己颤抖着拨通那个早已注销的号码,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不……不是我……”他嘶声否认,额头抵上冰冷的地板,冷汗浸透额发,“我没碰它!我没让别人碰!”“可它已经醒了。”颅内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毒蛇收起了信子,“你供它三年,香火不断,它早把你当饲主。你睡着的时候,它替你‘看’;你迷糊的时候,它替你‘想’;你犹豫的时候,它替你‘选’……”话音未落,供桌底下那只青黑手掌猛地攥紧!幽绿光芒骤然暴涨,如活物般射出一道细线,直刺祁宁眉心!他本能偏头,青光擦着左耳掠过,“嗤”一声灼烧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可那光并未消散,而是如附骨之疽,在他耳际盘旋一圈,竟顺着耳道往里钻!祁宁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抠进耳廓,鲜血混着黄水渗出。视野开始旋转、倾斜,墙壁扭曲,地板隆起,整个房间像被塞进一只巨大、浑浊的眼球里,而他自己正被那眼球的瞳孔缓缓吞噬……就在此时——“叮。”一声清越脆响,如古寺晨钟,穿透所有混沌。祁宁浑身一震,眼前幻象如琉璃般寸寸迸裂。他大口喘息,涕泪横流,视线艰难聚焦——供桌底下,那只青黑手掌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铜铃,静静躺在地板上,铃舌犹自微微颤动,余音袅袅。他认得这铃。山南市殡仪馆旧库房角落,蒙尘的纸扎匠工具箱底层,他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三枚。那是老匠人留下的“镇魂铃”,传说是用百年槐木心与青铜熔铸,专为安抚初离躯壳、尚带执念的游魂所制。铃声不驱不散,只引不缚,是真正的“渡”。谁把它放在这里的?念头刚起,门外传来规律的三声叩击。笃、笃、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下都精准落在他心脏搏动的间隙。祁宁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身高适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戴帽子,头发略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最醒目的是他左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正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可祁宁的目光,死死钉在对方右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朱砂印记,蜿蜒如蛇,恰好盘踞在脉搏跳动的位置。和他供桌上佛龛底部的刻痕,一模一样。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走廊灯光照进来一些。光线下,他左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银质铃铛耳钉,正随着他轻微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晃动着。祁宁的呼吸彻底停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他昏沉入睡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是窗外的车流,不是空调的嗡鸣,而是极轻、极柔、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棉絮的铃声,一声,又一声,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温柔地,一遍遍抚平他脑海里所有尖锐的刺。“谢……松德?”他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那人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祁宁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没有审视,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过千万遍这样的挣扎与溃败。“佛龛的事,”谢松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压住了祁宁耳中所有残余的嗡鸣,“我帮你收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祁宁耳际那道新鲜的灼伤,又落回他惨白的脸上。“但下次,别再把它供在家里。”祁宁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它在哪”,想问“你到底是谁”……可所有问题都卡在喉咙里,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碾得粉碎。他只是怔怔望着对方,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所有记忆、所有防备的空壳。谢松德没等他回答,转身便走。工装夹克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门框外。祁宁瘫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地板上那枚尚带余温的铜铃。入手微凉,铃壁内侧,一行极细的篆体小字若隐若现:【渡而不溺,引而不夺,守其本心,方得安宁。】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就在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里,一段被硬生生剜去的记忆,竟如潮水般,带着咸腥的铁锈味,猛地冲回他脑海深处——不是佛堂,不是僧衣。是天门殡仪馆后巷,暴雨如注。他浑身湿透,抱着一个裹着油纸的襁褓,跪在泥水里,对着一个蹲在台阶上的年轻男人磕头。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可他不敢眨眼。男人没撑伞,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只低头看着他怀里的襁褓,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然后,男人伸出左手,轻轻按在襁褓上,掌心温热,掌纹清晰。就在那一瞬,襁褓里微弱的啼哭声,竟真的……渐渐止住了。“孩子没事,”男人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只是饿了。你喂它。”祁宁当时愣住了,怀里襁褓明明轻飘飘的,可男人说“它”……他低头,油纸一角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纸灰。他当时没明白。现在,他懂了。原来三年来,他日日供奉的,从来不是什么佛龛。是那个男人,亲手为他母亲炼制的、一尊能安魂定魄的……纸扎神位。而昨夜,真正被惊动、被唤醒的,从来不是什么饲鬼僧的残肢。是那尊纸扎神位里,母亲尚未散尽的一缕慈念。它只是……太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了。祁宁攥紧铜铃,指节泛白,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绝望。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松德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能轻易破开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符阵,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所有强撑的伪装。因为对方根本不是来“解决”他的麻烦。他是来……收尸的。收走那尊早已完成使命、却因他执念过深而滞留阳世的母亲神位。收走他耗费三年光阴、用全部理智与信仰堆砌起来的、摇摇欲坠的虚假堤坝。收走他作为“祁宁”这个身份,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体面。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祁宁一个人,跪在空荡的供桌前,手里攥着一枚冰冷的铜铃,耳垂上那枚银质铃铛耳钉,正随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清越而悲悯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