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瞬。
这不是他主动签到的地点。他一向习惯在固定时辰、熟悉的地方签,比如醉云轩后院、书房角落。可这次……是在朝堂。
而且,就在他最需要清醒的时候。
那股暖意顺着血脉往上走,不张扬,却让他脑中杂念尽消,思路骤然清明。
他看向宁怀远,忽然笑了:“左相说得对,这些事确实蹊跷。不如这样——您既然担心我用人唯亲,不如请您亲自派人去查。兵部、吏部、户部,任您调阅文书。若您发现我有任何徇私舞弊,当场摘了我的官帽,我绝不辩驳。”
宁怀远一怔。
他没想到李昀这么干脆。
按理说,这种调查耗时耗力,一旦开始,牵扯甚广,搞不好把自己也绕进去。可李昀不仅答应,还主动邀请他查,等于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笑容有点僵。
“这……老臣岂敢越权。”他干笑两声,“不过是提个醒罢了。”
“提得好。”李昀点头,“我也该提醒您一句——宁相府昨夜烧了三车账本,说是仆人失手。可据我所知,那些账本里,正好有您与北狄商队往来的货单记录。这事,要不要也查一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宁怀远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哪有此事!”
“有没有,查了便知。”李昀语气平静,“或者,您更愿意等我亲自带人上门?”
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够了!”
他一拍扶手,站起身:“李昀,你虽有功,但不得在朝堂上随意攀咬重臣!宁卿,你也少说两句。此事暂且搁置,待查明后再议。”
李昀躬身:“臣遵旨。”
宁怀远也勉强行礼,只是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掉落。
皇帝挥袖:“退朝。”
群臣陆续退出,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李昀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回头。
宁怀远站在原地,没走。
两人隔着十几步距离,静静对视。
“李皇叔。”宁怀远忽然笑了,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你以为,赢了一场嘴仗,就真的安全了?”
李昀没答。
“我宁家三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不过是个闲散王爷,靠着先帝一点余恩撑场面。今天你能站着走出这大殿,明天呢?”他缓缓合上暖手炉的盖子,“别忘了,你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剑。”
李昀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宁怀远眯起眼。
“因为你太像一个人。”李昀淡淡道,“我十五岁那年,在雪原上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一只狐狸。它围着我转了三圈,最后叼来一根枯枝,指向水源。它没说话,也没显神通,就那么静静地看我一眼,走了。后来我才明白——真正救我的,不是那根枝,是它给我的希望。”
他顿了顿:“而你,宁相,你连只狐狸都不如。你只会躲在火堆后面,用别人的命取暖。”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金砖,一步未停。
宁怀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暖手炉,指节发白。
远处,钟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像是送别,又像是警告。
李昀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暖。
低头一看,那朵干枯的野花,还别在甲衣上。
风吹过,最后一片花瓣晃了晃,没掉。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
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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