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清河县地下的“如意坊”内却乌烟瘴气,比菜市口还要喧闹几分。
汗臭味、劣质烟草味混杂着绝望的哀嚎,直冲脑门。
“天杀的金世杰!怎么就死了!”
“老子的棺材本啊!全押了金大少夺魁,这下全完了!”
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更有甚者要去撞那包着铁皮的柱子。
陈平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将那身满是补丁的短褐裹紧了些,不动声色地穿过癫狂的人群。
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穷酸小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庄家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
陈平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凭证,轻轻拍在案板上。
“兑银子。”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冷冽。
正烦躁得满头大汗的赌坊管事抬起头,三角眼一瞪,刚要骂娘,目光却落在那凭证上。
丁组七号,陈平,押注前十。
管事的手一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换作昨日,这般穷鬼敢来兑这样一笔巨款,他早就喊打手拖去后巷喂狗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眼前这位,是昨日刚刚放榜的武举探花,是有官身在背后的举人老爷。
管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陈举人……陈探花郎,小的有眼无珠,这就给您兑。”
四周的嘈杂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带着嫉妒、敬畏,还有贪婪,针扎似的落在他背上。
陈平视若无睹,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节奏平稳。
管事不敢怠慢,更不敢赖这众目睽睽之下的账,哆哆嗦嗦地从内柜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五百五十两本金,一赔十的赔率。
扣除赌坊的一成抽水,整整四千九百五十两。
厚厚的一叠“大通钱庄”通兑银票,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陈平伸手接过,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瞬。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若是没有那个探花的名头,这笔钱就是催命符;有了名头,这就是理所应当的横财。
他没有数,直接揣入怀中,转身就走。
赌坊内依旧哀嚎遍野,陈平却觉得这声音宛如仙乐。
走出阴暗的地下赌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平吸了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怀里的银票好似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近五千两白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嚼用一个月的世道,这笔钱足以买下清河县半条街的铺面。
但他没有马上回住处。
陈平拐进了城中最气派的“锦绣庄”。
再出来时,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已被扔进了废纸篓。
换上的是一袭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脚踩崭新的千层底官靴。
人靠衣装马靠鞍。
此时的陈平,背脊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唯唯诺诺的奴仆模样。
路过街角的张记肉铺。
那个平日里看陈平买二两肉都要翻白眼的屠夫,正挥舞着剔骨刀赶苍蝇。
“十斤猪头肉,切大块。”
“再来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屠夫一愣,抬头看见一位贵公子模样的青年,刚要赔笑,却觉得这眉眼有些眼熟。
待看清是陈平,屠夫手中的刀差点砸在脚背上,惊得合不拢嘴。
陈平随手丢出一块碎银,没像往常那样为了两文钱唾沫横飞地讲价。
“不用找了。”
拎着酒肉,陈平转身离去,只留下屠夫捧着银子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