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十七年,岭南道崖州临海处有个渔村,名唤珍珠湾。
湾内水深浪静,盛产珍珠珊瑚,素有“南海宝库”之称。村中百来户人家,多以采珠、捕鱼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去。
村中女子多不出海,唯有一人例外。
沈珍珠是崖州最有名的采珠女,那生得那叫一个标致。
眼如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嫣红。村里老人常说,这模样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怕是要选进宫里当娘娘的。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舅舅长大,十岁就跟着舅舅下海采珠,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舅舅前年病故后,她便独自撑起这个家,靠采珠为生。
这日天刚蒙蒙亮,沈珍珠身穿特制的采珠衣,头戴牛皮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口鼻处插着两根芦苇管,用于水下换气。腰间系着皮囊,里面装着采珠刀、绳索和几个小布袋。
这日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下海。
“珍珠姐,今儿风大,别下水了吧?”邻居阿海趴在院墙上喊。
她闻声扬头,笑意清浅:“不妨事,今日潮水好,说不定能寻着大珠。”
阿海摇摇头:“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上月村东边的王麻子就是追一颗白珠,被暗流卷走,尸骨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没事,我晓得轻重。”沈珍珠将一把短刀绑在小腿上,“阿海,你娘的风湿好些了没?”
“珍珠姐...”阿海眼眶一红,“你又破费送膏药给阿娘,我家上回借你的钱还没还...”
“你客气什么,这谁还没有个难处?”沈珍珠拎起竹篮,“等你家船修好了,多打几网鱼,日子就能好起来。”
海滩上渔民们忙着整理渔网,修补船只。采珠人则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见到沈珍珠,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
“珍珠姑娘,早啊!”
她笑着一一回应,走到自己的小船旁。正要解缆,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争吵声。
“您这租金……再宽限几日吧。”一个妇人哀求道。
“宽限?都宽限三个月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今日必须交齐,否则就搬出去!”
沈珍珠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的寡妇张婶子正眼泪汪汪地哀求房东李大海。
张婶子的丈夫去年出海遇上风暴,尸骨无存,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帮忙。
沈珍珠皱了皱眉上前问道:“李大叔,张婶欠您多少租金?”
李大海瞥她一眼:“三个月,共九百文。怎么,你要替她还?”
沈珍珠从腰间的荷包里数出钱递给李大海,她忙转头说:“张婶子,这钱不用你还。”
张婶子愣住了,泪眼婆娑的就要下跪:“珍珠,这、这使不得啊!”
“婶子!”沈珍珠连忙拦住她,“您说什么呢,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二百文,塞到张婶手里,“给孩子买些吃的,瞧他们瘦的。”
周围一片寂静,李大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嘟囔着“充什么阔气”,拿着钱走了。张婶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一旁的莲花叹道:“珍珠姐姐,你心善是好事,可也得为自己打算。采珠这行当,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大了一身伤病,没钱可怎么活?”
沈珍珠笑道:“放心,我有分寸。”说罢驾着小船出海了。
话虽这么说,可村里人都知道,沈珍珠这“分寸”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这些年她帮过的乡邻不计其数,王家孩子生病,她出钱请大夫。赵家房子漏雨,她出钱买瓦砖,就连路过乞讨的外乡人,她也要给些钱粮。
为此,村里人没少人劝她。可她总是笑着应承,转身该帮还是帮。
“这姑娘,太实心眼了。”众人私下议论,“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沈珍珠却不以为意,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到人,花得就值。
船行至东南一处海域,这里水深礁多,盛产珠贝,但是暗流汹涌,危险重重。采珠人多在浅海活动,她却敢往深处去。
沈珍珠停船下锚,换上水靠。将一根长绳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船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她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眼睛又毒,往往能发现别人遗漏的好珠。
海水冰凉刺骨,越往下光线越暗。阳光透过海面,化作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在珊瑚丛中,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各色鱼群在珊瑚间穿梭,海草随水流飘摇,美得令人窒息。
沈珍珠如鱼般灵活,双腿一蹬便下潜数丈。
采珠是门技术活,通常选壳厚色深的贝壳,更容易开出好珠。然后小心撬开贝壳,不能伤到贝肉,取珠留贝,来年还能再采。
她手法娴熟,不到一炷香时间,已采到三颗珍珠。两颗圆润莹白,一颗略小,却泛着淡淡的粉色,是罕见的“胭脂珠”。
她将珍珠收入腰间皮囊,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忽然瞥见远处珊瑚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扭动。
她凝神望去,不由得心中一紧。
一条巨大的海鳝,身长足有两丈,粗如水桶,通体暗褐,布满诡异的花纹。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尖牙,口中黏液在海水中拉出恶心的丝线。
此刻正在疯狂追逐一只海马,那海马通体银白,头似骏马,长尾卷曲,背稽如纱。身上有着淡金色的环状纹路,游动的姿态极为优雅。
海马试图逃向珊瑚丛,海鳝又一次猛扑,利齿撕下几片银鳞,鲜血如丝线般在水中飘散。
沈珍珠自幼在海边长大,知道海鳝性情凶残,牙齿锋利,黏液带毒,这海马怕是凶多吉少。
忽见那海鳝追至近前,猛地一窜,利齿狠狠咬向海马脖颈!
沈珍珠来不及细想,将手中竹篓奋力掷出。
“砰!”竹篓正中海鳝头部,海鳝吃痛,猛地转头,猩红的小眼死死盯住了她。
糟糕!
沈珍珠心中暗叫不好,立刻抽出短刀戒备。那海鳝已如箭般射来!张口喷出一股浑浊的黏液,她侧身躲开毒液,刀锋在海鳝腹部轻轻一划,海鳝惨嘶一声,扭身逃窜,转眼消失在深海中。
沈珍珠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怕,刚才那一刀若是偏了半分,此刻被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己了。
她感觉胸口发闷正要上浮,却见那只银白海马轻盈地游了过来,绕着她转了三圈,长尾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似乎在表达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