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舟整个人彻底怔愣在原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剑匣,瞳孔剧烈收缩。沈济舟不痴,也不傻。沈济舟当然明白,陆远这小子干嘛要将这玄元斩邪律令送给自己。还不是图自己闺女!...“轰——!!!”不是雷声。是天穹撕裂的爆鸣!祖师爷牌位在陆远掌中寸寸龟裂,漆面剥落,露出内里暗金色的符箓经络——那不是木雕,而是以千年雷击枣木为胎、九十九道天罡雷纹为骨、封存着张四霆一缕本命神念的“真灵契”!牌位碎裂的刹那,一道紫白相间的雷霆自虚无劈落,不劈向高空的“美神”,反而倒卷而下,精准贯入陆远天灵!陆远双目暴睁,瞳孔之中没有雷光,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他喉头滚动,却未发出人声,而是自胸腔深处震出一声非人的龙吟——低沉、古老、带着万钧镇压之力的“敕”字音,竟在半空中凝成实质,化作一枚丈许大小的篆体金印,印底赫然是“执律”二字!金印悬停于陆远头顶三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细密雷丝垂落,在他周身织成一张不断明灭的电网。电网之外,空气扭曲,空间如琉璃般泛起涟漪——那是规则被强行锚定的征兆!“美神”微微仰首,星空般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聚焦于陆远身上。她指尖微抬,似欲拨开那层雷网,可就在指尖距电网尚有三寸时,动作骤然凝滞。因为……她看见了。在陆远身后,在他意识最幽深的识海边缘,一尊模糊却顶天立地的身影正缓缓睁开双眼。那身影穿着褪色的青布道袍,腰悬古铜雷印,左手掐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指诀——拇指与无名指相扣,食指与中指并拢直刺苍穹,小指却诡异地向内弯折,搭在掌心。这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雷法手印。这是……“破妄金霆”的起手式。“破妄”者,不破邪祟之形,而破其立身之基;不诛其身,而诛其“理”。“美神”的瞳孔深处,那流转的星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滞涩。她完美无瑕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这凡人不是不觉得她美。而是……根本没把她当“美”来看。在他眼中,她不是“美神”,只是一个……正在试图用“美”来糊弄人的、刚出炉的、还带着窑火余温的“瓷器精”。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彻头彻尾的赝品。这个认知,比任何雷霆都更刺痛她的神性。“你……”她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首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被冒犯者”的冷意,“不识美。”陆远咧开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牙龈渗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美?你那叫‘烧糊了的釉子’!”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踏!不是踩地,而是狠狠跺在自己左小腿胫骨上!“咔嚓!”清脆骨裂声炸响!剧痛瞬间点燃他仅存的神经,将那缕被祖师爷神念强行灌注的真炁,榨取到极致!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不是掐诀,而是像甩鞭子一样,将那缕被逼至极限的真炁,连同自己喷出的一口滚烫心血,狠狠甩向高空!血珠未散,已在半途被雷光裹挟,化作七点赤金流星,呈北斗七星之势,直射“美神”眉心、心口、丹田、双手掌心及双足涌泉!这不是攻击。这是……“点名”。《玉枢雷经》残卷第三页,以血为引,以骨为契,以魂为灯,点尽天地间一切“非名之名”,令其不得不显其本相,受天律所制!七点赤金血星撞入“美神”体内,没有爆炸,没有灼烧。只是轻轻一“点”。“嗡——”整个落颜坡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月光凝固在半空,如银汞般流淌不动。连王成安脸上那痴傻的笑容,都僵在嘴角,像一张被钉死的瓷面具。而“美神”的身体,开始……剥落。不是瓷化,而是“退潮”。她三千青丝末端,那墨玉般的光泽悄然褪去,重新浮现出一丝未干的、粘稠的釉浆;她莹润如玉的肌肤上,淡青色的灵脉纹路微微一黯,皮肤下,隐约透出底下苍白如胎的瓷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极其细微地……向下耷拉了一瞬。就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绝世工笔,墨色晕开,露出了底下粗糙的宣纸纹理。“不……”她第一次发出短促的、近乎气音的否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剥开了所有华美外衣后,赤裸裸暴露在规则之下的、原始的慌乱。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纤长十指的指尖,正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点米粒大小的、惨白的瓷斑。——是返祖。是神性尚未彻底稳固时,被“真名”反噬的征兆!“原来如此……”陆远咳着血,却笑得肩膀耸动,眼神亮得骇人,“你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美人瓷’是断命王家给你起的代号,‘瓷神’是柳家人喊你的诨号,‘美神’是你自己给自己加的冠冕……”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向高空那道正急速崩解完美的身影,一字一顿,如同宣读判词:“你根本……就没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他吼出来的,不是咒语,是儒家圣训!是礼法之基!是天道之下,万物立身之本!而此刻,这本该属于人间庙堂的箴言,被他以雷法为骨、以心血为墨、以濒死之躯为笔,硬生生刻进了这片被怨煞浸透百年的养煞地核心!“咔啦……”第一声脆响,来自“美神”的左耳垂。那一点珍珠般的耳垂,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紧接着,是右耳垂。是颈侧。是锁骨。是小臂内侧。是腰窝。是大腿外侧。是足踝。无数细小的、无法愈合的裂痕,在她新生的“完美之躯”上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痕,都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里面没有血,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属于旧日瓷器的惨白!她不再是俯瞰众生的神祇。她正被拖回原形——一个被无数怨魂血肉供养、被百年怨气浇筑、被两大家族当作工具反复利用的……活祭坛!“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终于冲破她那完美红唇的束缚,直刺云霄!这声音里,再没有空灵,没有悲悯,没有漠然。只有最原始、最暴戾、最不甘的怨毒!她星空般的眼眸彻底熄灭,瞳孔深处,无数张被熔炼过的人脸重新浮现,疯狂扭动、挤压、哀嚎,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被剥夺“神性”的狂怒与绝望!她猛地抬头,不再看陆远,而是死死盯住东北方那个被轰开的洞口——那里,才是她真正的“窑心”。那里,还埋着她最后的……根基。她双臂猛然向两侧张开,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指尖直指地面!“轰隆隆——!!!”整个落颜坡的地表,瞬间塌陷!不是地震,而是……被强行“揭盖”!以那洞口为中心,直径百丈的地面,像一块巨大的、腐朽的棺盖,轰然向上掀起!泥土、碎石、断骨、早已风化的尸骸……统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扯向高空,尽数汇入她张开的双臂之间!而在那掀开的地底深处……一座由无数具叠压成山的尸骸构成的“骨窑”,赫然显露!尸骸皆呈青灰色,皮肉早已风干,唯剩森然白骨。每一具骨架的胸口,都插着一根黑沉沉的“煞钉”,钉尾缠绕着早已发黑的黄纸符箓。煞钉之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正是断命王家失传已久的《凶煞簿》禁文!而每一根煞钉的顶端,都悬浮着一团核桃大小、不断搏动的……暗红色血肉!那是“煞心”。是养煞地百年来吞噬的所有生灵,其最精纯、最暴戾、最不甘的魂魄与血肉精华,被强行榨取、压缩、凝练而成的核心!整整一百零八颗“煞心”,在骨窑上空,组成了一幅巨大而邪恶的阵图——“百煞聚灵阵”!这才是真正的养煞地核心!这才是断命王家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邪神”,而是……一尊能无限承载、无限增幅、无限转化“煞气”的……活体容器!一尊被彻底驯服、永不叛离、只为《凶煞簿》服务的……终极器灵!而柳家,不过是中途截胡,妄图以“驭鬼”之术,将这即将成型的“器灵”,强行点化为可供驱策的“邪神”!“原来……你们……都想……把我……变成……东西……”“美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和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她悬浮于骨窑之上,周身裂痕越来越多,可那一百零八颗搏动的“煞心”,却像感应到了母体的召唤,疯狂旋转起来,释放出浓稠如墨的煞气洪流,逆卷而上,尽数灌入她那遍布裂痕的身体!裂痕在煞气冲刷下,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像贪婪的藤蔓,疯狂吞噬着这股力量!她残存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坚硬、冰冷、光滑——那是瓷器正在重铸!“咔嚓!咔嚓!咔嚓——!”骨骼在重塑!关节在硬化!血肉在瓷化!她正在抛弃那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完美之躯”,回归到最初、最强大、也最……安全的形态——一尊由百煞为骨、怨魂为釉、血肉为胎、承载着《凶煞簿》全部威能的……终极瓷神!她的眼眸彻底化为两团旋转的暗红漩涡,再无星辉,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恶意!“你……毁我‘名’……”“我……便……夺你‘命’!!!”她抬起一只已经完全瓷化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陆远——那里,没有雷光,没有火焰,只有一片……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空”。虚空之手!“不——!!!”沈书澜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断剑狠狠掷出!剑尖直指“美神”心口那一点尚未瓷化的、跳动着的微弱灵光!谭唧唧亦是拼尽残存意志,将照邪镜碎片狠狠拍向自己额头,镜面残光一闪,映出的却是陆远身后那尊愈发清晰的青袍身影!“祖师爷——!!!”陆远仰天咆哮,不是求援,而是……献祭!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道袍,露出心口——那里,一道早已结痂的陈旧伤疤,赫然是一道闪电形状!他用指甲,狠狠抠进那道疤的中央!“嗤啦——!”皮肉翻卷,鲜血狂涌!可涌出的鲜血,并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悬浮于他心口之上,迅速凝成一枚小小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雷符!那是他的本命雷契!是他拜入玄门时,以心血与魂魄为引,刻下的最根本的印记!“以我之命,换你一息!”陆远将那枚燃烧的雷符,狠狠按向自己心口!“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世界胎膜深处的“嗡”鸣。他整个人,连同他脚下三尺方圆的土地,瞬间化为一片纯粹的、炽白色的雷光!那雷光并非向外炸裂,而是向内坍缩!坍缩成一个仅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令“美神”都为之色变的恐怖气息的……白点!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美神”的“虚空之手”,距离陆远心口,尚有半尺。陆远按向心口的那只手,指尖距离那枚燃烧的雷符,尚有半寸。而沈书澜掷出的断剑,离她心口灵光,尚有三寸。谭唧唧额头上迸溅的镜光,离陆远后颈,尚有五寸。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刹那,被拉长、被冻结、被无限趋近于“零”。唯有那一点白光,在无限坍缩,无限压缩,无限……接近于“不存在”。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坐标。等待一个……将自身存在彻底抹除,只为换取那一瞬的、足以撼动“神性”的“绝对真实”。陆远的意识,在雷光中沉浮。他看到了顾清婉跪地垂首时滑落的泪。看到了王成安痴傻仰望时嘴角的涎水。看到了谭唧唧指尖虚划时眼中的狂热。看到了沈书澜掷剑时眼中最后的光。还有……自己无数次在牡牛屯泥泞里爬行时,沾满裤脚的、腥臭的烂泥。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背运”,从来不是老天爷在捉弄他。而是……这方天地,这方被两大家族联手蛀空、被无数怨魂哭嚎浸透的关外大地,正用它所有的“不祥”,在一遍遍捶打他,只为把他……锻造成那把,能捅破这层层谎言、戳穿这重重幻象的……唯一一把刀。“原来……我才是……那个‘窑心’啊……”陆远的嘴角,在湮灭的雷光中,缓缓勾起。白点,亮了。不是爆发。是……点燃。以他全部的生命、记忆、执念、乃至对“美”的最后一丝困惑,作为薪柴,点燃了这柄……名为“陆远”的刀。白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声无息,却让整个落颜坡所有时空褶皱都为之平复的——“线”。一道横亘于“美神”与陆远之间,细若游丝,却切开了“神性”、“煞气”、“幻境”、“时间”与“空间”的……绝对之线。“线”的一端,是陆远消失的地方。另一端,穿透了“美神”那正在重塑的、坚不可摧的瓷化掌心,径直刺入她心口那一点搏动的、混杂着百煞与怨魂的灵光核心。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爆炸。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个装满水的羊皮囊。“美神”那由百煞重塑的、完美无瑕的瓷面,从心口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不是碎裂。是……消融。像是被投入烈火的雪。那齑粉飘散,露出了底下……一颗正在疯狂搏动、表面布满蛛网般黑色裂痕的……暗红色心脏。心脏之上,一百零八道由煞气凝成的黑色锁链,正疯狂抽搐,试图修复。可“线”已深入。“线”的尽头,陆远的意识,正站在那颗搏动的心脏之上。他低头,看着脚下这颗由无数怨魂血肉强行糅合、被《凶煞簿》禁文反复烙印、被两大家族野心反复浇灌的“伪神之心”。然后,他抬起脚。不是踢。不是踩。只是……轻轻地,用脚尖,点了一下。“啪。”一声轻响,如同露珠坠地。心脏上,第一百零九道裂痕,缓缓浮现。裂痕之中,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的、连“虚无”都算不上的……“空”。“美神”的身体,停止了重塑。她那星空般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自己正在崩解的倒影。她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诅咒,可喉头涌上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齑粉。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化为尘埃的指尖。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三千青丝。看着自己那张曾让陆远澜跪地垂首的、完美无瑕的脸,在月光下,一寸寸,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没有神光,没有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毁灭。只有一场……寂静的、彻底的、连一丝“存在痕迹”都不曾留下的……湮灭。当最后一粒齑粉,融入落颜坡的夜风。当那座由百具尸骸垒成的“骨窑”,在失去所有煞气支撑后,轰然垮塌,化为漫天飞舞的、无害的灰白骨粉。当月光重新变得清冷、均匀,毫无波澜地洒在狼藉的荒地上。陆远,不见了。只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焦黑的泥土,以及一枚……静静躺在尘埃里的、断裂的、漆皮剥落的——祖师爷牌位残骸。沈书澜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许七大正茫然地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嘀咕着:“咋……咋又饿了?”顾清婉浑身瘫软,眼神呆滞,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嗫嚅:“美……好美……”谭唧唧捂着剧痛的额头,盯着自己手中那面布满裂痕、再也映不出任何景象的照邪镜,喃喃道:“……名……没了?”王成安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上,又看了看地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懂:“俺……俺刚才是不是看见啥神仙了?”沈书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片焦黑的泥土上。她艰难地爬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枚牌位残骸。指尖,却在距离残骸半寸之处,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在那片焦黑的泥土之下,在牌位残骸的阴影里,有几粒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灰烬。那不是普通的灰。那是……某种被彻底烧尽后,残留的、最本源的……“金性”。沈书澜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去碰那灰烬。只是,用自己染血的指尖,在焦黑的泥土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字。一个,刚刚才被“美神”所唾弃,却又在此刻,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真实的……字。——“名”。夜风吹过,卷起几缕灰白的骨粉,也卷起了几粒微不可察的、带着金芒的灰烬。它们打着旋儿,飞向远方,飞向牡牛屯的方向,飞向……那个还未被填平的、通往地底深处的……深不见底的井口。而在落颜坡最高的山岗上,一块被雷火烧得黢黑的顽石之后,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探了出来。手指微微弯曲,朝着下方那片狼藉的战场,轻轻一勾。一缕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紫色雾气,悄然从指缝间逸出,如活物般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钻入了顾清婉那无意识张开的、犹带泪痕的口中。顾清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眼中的呆滞,似乎……更深了一分。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收回。石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却带着无尽疲惫与……了然的叹息。“唉……这孩子,终究还是……点着了啊……”声音散去,石后,再无半分气息。唯有山风,呜咽着,吹过焦土与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