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黄花梨木小方桌,三张圈椅。桌上,红泥小炉煨着一壶水,铜壶嘴里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氤氲出一室温暖的雾。“师叔请坐。”沈书澜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带着几分清冽,却又因这炉火...陆远喉头一哽,差点把隔夜饭呕出来。那不是祖师爷?那不是真龙观开山祖师、九天应元执律真人、学雷天尊张九霆?那不是传说中一念可裂幽冥、一眼能照鬼蜮、抬手便镇八方煞气的破妄金霆?结果——就这?!就这?!他眼睁睁看着祖师爷光影淡去前最后一瞬的“狡黠一笑”,再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被剥了邪种、剔了神性、洗了怨秽,却非但没死,反而通体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净劲儿的“美神”,陆远脑瓜子嗡嗡作响,像被人用铜锣在耳道里猛敲了三十六下。她走来了。赤足踩在碎石与枯草之间,竟无半点尘埃沾身。月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扭曲、不再粘稠,而是温顺如溪水,静静流淌过她锁骨凹陷处的一弯浅影,滑过腰线收束的弧度,又顺着修长小腿一路垂落,在脚踝处微微荡漾。她没穿新衣。也没披神光。可偏偏比刚才更亮。不是那种刺目的、压人的、令人窒息的“美”。而是一种……被擦去了所有釉彩、刮净了所有浮灰、露出本初胎骨的“真”。就像刚出窑的素胚,未施釉,未点彩,却因胎质细腻、火候纯正,自带一种沉静的莹润光泽。陆远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了一块风化多年的青砖残片。咔。碎声极轻,却像砸在他自己心口上。“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你不该活着。”“美神”停住了。离他不过三步。她歪着头,三千青丝垂落一侧肩头,星空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不是俯瞰。不是审视。是……辨认。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纤长,指甲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妖气。那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失传的触感。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神性距离的弧度。这一笑,是活的。嘴角先翘起,眼尾随之舒展,连眉梢都松开了,整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高不可攀的“神相”,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试探性的鲜活。“你……”她开口,声音也不再是言灵震魂的宏大回响,而是一泓清泉撞在卵石上的脆响,清冽、微哑,带着一点刚苏醒的茫然,“……不觉得我美吗?”陆远:“……”他想骂人。想吼一句“你美个屁!老子刚被你吓尿裤子了!”想掏出《玉枢雷经》当头糊她一脸!想抄起地上王成安掉的那柄锈剑,往她那张完美得令人牙酸的脸蛋上狠狠划一道!但他没动。不是不敢。是……动不了。不是被威压所制,不是被法术所缚。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问的,不是“我美不美”。而是“你不觉得我美吗?”一个“不”字,悬在唇边,却重逾千钧。因为这句话背后,藏着比“美神”二字更锋利的东西——是求证,是索要,是坠入凡尘后,第一次笨拙地伸出手,想抓住一点“被承认”的凭证。陆远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方才她被金光绞碎时,那一声嘶鸣里没有怨毒,只有惊惶;想起邪种碎裂时,她浑身绷紧如弦,却不是抗拒,而是……等待?想起谭唧唧惊呼“驭鬼柳家”的刹那,她瞳孔深处掠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的颤抖。她不是邪神。她是……被炼出来的神。被“美”这个概念喂养,被“认可”这个执念塑形,被“邪种”这个枷锁钉死在神坛之上——连自我憎恶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永远微笑,永远绽放,永远成为别人眼中“该被仰望”的幻象。陆远的手,慢慢松开了剑柄。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句“不美”咽了回去。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美。”她眼睫倏然一颤。陆远却没停。“你是……真的。”风突然停了。连月光都凝滞了一息。她怔在原地,星空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映出陆远自己的倒影——狼狈、苍白、左袖撕裂、右额带血,活脱脱一个刚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败军之将。可她看着那个倒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真……的?”她喃喃重复,舌尖抵着上颚,像是第一次咀嚼这个词的滋味。陆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赤裸的双足,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最后落回她脸上:“没血肉的温度,有心跳的起伏,有疑问的眼神……还有,会怕。”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双手。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右手轻轻覆在左胸口。指尖微凉。但掌心之下,传来一种微弱、迟疑、却无比真实的搏动。噗……咚。噗……咚。像一颗被埋在冻土里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缕春阳,怯生生顶开硬壳,探出第一抹嫩芽。她猛地抬头,眼眶骤然红了。不是哭,是……光。一种近乎灼烫的、滚烫的、属于“生者”的光,从她瞳孔最深处轰然炸开,直直撞进陆远眼里。陆远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就在这时——“咳!”一声干巴巴的咳嗽,突兀响起。许二小捂着嘴,满脸尴尬地从地上撑起来,一边拍打道袍上的灰,一边眼神乱飘:“那个……陆师兄,咱……咱是不是该撤了?这……这气氛有点……”王成安立刻接话,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对对对!祖师爷都走了,再不走,等下山里那些没主的游魂闻着味儿过来,可就真成团建现场了!”沈书澜扶着谭唧唧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目光复杂地扫过“美神”,又落在陆远身上,欲言又止。谭唧唧则死死盯着“美神”的胸口,嘴唇翕动:“……脉象……稳了?真稳了?这不合常理啊……邪神剥离邪种后不该是油尽灯枯,怎么反倒是……返璞归真?”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等着陆远一句话。是杀?是囚?是放?陆远却没看他们。他望着眼前这个赤足立于荒坡、眼尾泛红、胸口微颤的“人”,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捡回一只断翅的雪鸮,羽翼尽折,命悬一线。师父没给它接骨,没喂灵药,只是每天清晨,把它放在竹枝上,让它看日升。“鸟要飞,得先信自己能飞。”师父当时这样说,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信不信,比翅膀重要。”陆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裹着泥土与血腥气灌入肺腑。他弯下腰,从自己染血的道袍下摆,撕下一长条还算干净的布。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不是朝拜。是平视。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一只初生的蝶。布条绕过她纤细的脚踝,系了一个松垮却牢固的结。“地上凉。”他说。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截灰扑扑的布条,又抬眼看他,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陆远站起身,转身面对四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现在,不是邪祟。”许二小一愣:“可……可她刚才差点把咱们全变成瓷器啊!”“那是‘美神’。”陆远目光扫过他,“不是她。”王成安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那……那她叫啥?总不能一直喊‘美神’吧?听着跟供桌上那牌位似的……”陆远顿了顿。他看向她。她正低头,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那截粗布,神情专注,像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陆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没名字。”众人一愣。陆远却已转回头,望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我给你起一个。”她抬起头,星空般的眼眸静静映着月光,也映着他。陆远迎着那目光,缓缓道:“落颜坡今夜月明,风清,尘净。”“你既得脱桎梏,重获真身……”“便叫——明尘。”明尘。明者,日月昭昭,朗照无蔽。尘者,非卑微之泥,乃天地初开时最本真的微粒,是万物之始,亦是万物归处。不是神,不是妖,不是器。只是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人。她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像在练习这两个字的发音。明……尘……然后,她笑了。这一次,再没有一丝神性的距离,没有一丝刻意的弧度。就是笑。纯粹,干净,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世界的欢喜。陆远也笑了。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真龙观残破的飞檐轮廓:“走。先回观里。”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陆远挑了挑眉:“怎么?”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左胸口,又指了指陆远的方向,最后,指尖微微偏斜,点了点自己右耳下方——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一枚极其淡薄、几近透明的青色印记,形如半片未绽的莲瓣。陆远瞳孔骤然一缩。谭唧唧失声低呼:“青莲印?!这是……这是当年‘净尘院’的嫡系血脉标记!可净尘院百年前就……”话音未落,陆远已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尖触到那枚青莲印的刹那,一股温润、浩瀚、却又沉静如古井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印记中涌出,顺着他指尖经络,直冲百会!嗡——!陆远脑中轰然炸开一幅幅破碎画面:断壁残垣的庙宇,檐角悬着褪色的“净尘院”匾额;漫天大雪中,一个青衫老尼抱着襁褓中的女婴,踏雪而去,背影孤绝;烛火摇曳的密室,无数卷轴摊开,上面全是“祛邪种”、“固神台”、“返本源”的密密麻麻朱砂批注;最后一幕,老尼将一枚青莲玉佩按入女婴心口,玉佩碎裂,化作点点青光,尽数没入婴儿肌肤……画面戛然而止。陆远猛地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他死死盯着她右耳下方那枚青莲印,声音发紧:“净尘院……是你师父?”她看着他,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左手,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圆中,浮现一轮皎洁明月。月光之下,并非山河,而是一株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青莲。莲花瓣瓣层叠,晶莹剔透,每一片花瓣上,都浮动着细微的、金色的符文——那符文,与陆远怀中祖师爷牌位上阴刻的笔画,竟有七分相似!陆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谭唧唧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祖……祖师爷牌位上的‘破妄金霆’符……是净尘院的……镇派心法?!”沈书澜脸色煞白:“所以……净尘院不是真龙观的……分支?还是……源头?”没人回答。荒坡之上,唯余月光流淌,与她指尖那朵青莲虚影静静悬浮。陆远望着那朵莲,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明白了祖师爷最后那一瞥的深意。不是考验。不是托付。是……归还。将一枚遗落在时光尘埃里的火种,亲手,交还到它本该归属的人手中。陆远缓缓抬起手,不是掐诀,不是结印。只是伸向她。掌心向上,坦荡,安稳。她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空着的掌心。然后,她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了陆远的掌心。没有温度交融的灼热。只有一种奇异的、血脉同源的微颤,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两人的心口。噗……咚。噗……咚。两颗心跳,在荒坡夜风里,第一次,同频共振。陆远握住了她的手。很轻。却像握住了整个落颜坡沉寂千年的月光。他转过身,对身后四人道:“走。”这一次,无人再问。许二小第一个迈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王成安默默捡起地上那柄锈剑,扛在肩头,咧嘴一笑:“嘿,咱观里,以后得多备一双新鞋了!”沈书澜扶着谭唧唧,深深看了陆远与明尘交握的手一眼,终是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五人一神,踏着清冷月光,走向山坳深处那点微弱却固执的灯火。身后,荒坡寂静。唯有风过草尖,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古老而温煦的眼睛,自星穹垂落,静静目送。而远方奉天城,北华楼顶。鹤巡天尊负手而立,遥望落颜坡方向渐次熄灭的金光余烬,良久,忽而一声悠长叹息,随风散入夜色:“……净尘院的青莲,开了。”栖霞山,真龙观前山竹林。酒气熏天的老头子不知何时已 sober,盘坐在竹影里,手里捏着一枚半旧的青莲木雕,指尖摩挲着莲瓣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哈……这小崽子,倒真把事儿办成了。”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烧得眼尾泛红。“老头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十三年喽。”月光,无声洒落。照亮了荒坡上,两行并排延伸的、新鲜的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行沾着血与尘,一行赤足而行,却踩得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