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雅致,也不大气。”
朱楧斜睨他一眼,摇头失笑:还真是拧着脖子不肯低头的老倔头!
懒得再争,他一挥手:
“走吧,趁天光敞亮,抓紧起飞。晚一步,风一起,今儿就得困在这儿了。”
说罢,径直领人往沙井城军营方向走去——热气球向来设在营中校场。
路上,徐妙锦悄悄拽了拽朱楧衣袖,目光频频瞟向老朱,声音压得极低:
“夫君……你,你怎么把陛下亲自‘请’来了?”
朱楧笑着反问:
“不行?”
徐妙锦急忙摆手:
“不不不!夫君做什么我都信,只是……陛下到底是您亲爹啊,这般待他,怕不太妥当?”
朱楧朗声一笑:
“我这不是接他回钢铁城尽孝嘛!有什么不对?回城后,你每日晨昏定省,端茶问安,其余事,一概不用过问。”
徐妙锦眨眨眼,有点懵:
“真……可以这样?”
朱楧拍拍她肩膀,语气笃定:
“当然可以。这老爷子啊,只有在我眼皮底下,我才踏实。不然啊,他总惦记着怎么给我下绊子。”
“你呢,只管做好儿媳妇的本分,其余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徐妙锦轻轻点头,小声应道:
“嗯。”
说话间,众人已踏入沙井城军营。
张辽早已备妥数架热气球,静静停在校场中央。
老朱目光一触那庞然之物,脚步顿时钉住,双眼牢牢锁住热气球,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仿佛要把每一根绳索、每一块蒙布、每一簇火焰,都刻进脑子里。
朱楧压根没理老朱,径直走向其中一只热气球,朝徐妙锦扬了扬下巴:
“走,该升空了。”
徐妙锦浅浅一笑,点头应下——这玩意儿她早坐惯了。
刚试飞那会儿,朱楧就拽着她上了天,兜风三四回,云里雾里转得她指尖发凉、心跳发紧。可飞多了,心也稳了,风再大也不晃神。
一行人随即登舱:朱楧、徐妙锦、老朱、王公公,外加几名贴身护卫,挤进那只鼓胀饱满的热气球吊篮里。
老朱坐在篮沿,眼睛滴溜乱转,东摸西瞧,像头初进城的驴子。王公公则绷着脸,垂手立在老朱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活似一尊泥塑门神。
热气球缓缓离地,吊篮轻颤,绳索微响。
老朱倒还镇定,只眯起眼往下瞅——沙井城的屋舍街巷一点点缩成棋盘格,再缩成墨点,最后融进苍茫大地里。他胸口莫名一热,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畅快。
可王公公却撑不住了。
起初是面皮发僵,继而泛白,再后来嘴唇发青、额角冒汗,连耳根都绿了三分。
老朱正看得入神,余光扫见他歪斜的身子,皱眉问:“你这是怎么了?脸跟腌了三天的芥菜似的。”
王公公突然一把攥住木栏,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篮底,声音打颤:“陛……陛下!老奴……老奴没事!就是心口发慌,腿脚不听使唤……让老奴喘口气……”
徐妙锦“噗”地笑出声,又急忙掩住嘴,肩膀微微抖着。朱楧也忍俊不禁:“王公公,您这是怕高啊!多飞两趟,胆子就养出来了。”
老朱的脸却“唰”地沉到底——王安,真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丢人现眼!
从沙井城到初始城,寻常马车颠簸两天半才到。可热气球借着风势,半天工夫便掠过山岭荒原,稳稳悬停在初始城上空。
老朱扶着篮边俯瞰,整座城池豁然铺开:九宫布局,八座卫城拱卫中央主城,城墙绵延如龙,占地之广,竟是金陵城的两倍有余。更难得的是,城防脉络一目了然——箭楼、瓮城、暗道、水渠,层层咬合,浑然一体。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这就是……初始城?”
此时的老朱,早已咽下最初的不适,反倒生出几分沉静来。他不再抗拒,只把眼前一切当真事看,当实情想。
毕竟,这座城,他早听烂了。
蓝玉两度折戟,已成朝野笑谈。
头一回,十万精兵撞上城门,被几排火铳、几轮滚石砸得溃不成军;二回,三十万大军压境,照样被守军牵着鼻子走,粮道断、伏兵起、士气崩,灰头土脸退了百里。
老朱曾反复推演战报,越推越惊——今日亲眼俯视,才真正懂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朱楧站在他身侧,语气轻松:“没错,这就是初始城。我亲手建的第一座城。”
老朱猛地扭头,眉头拧成疙瘩:“你建的?咱记得清清楚楚——蓝玉追蒙古残部路过此地时,这儿只有孤零零一座主城!那时你人在京城,哪来的功夫筑城?”
朱楧嘴角微扬:“因为,留在京里的那个‘朱楧’,不过是个影子罢了。真身,一直在这儿。”
老朱瞳孔一缩,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你就是蓝玉嘴里那个‘蒙面城主’!”
话音未落,脸色骤然阴沉如铁:“这么说,打那时起,你就存了自立门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