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已至。
第七战结束后的第二天,人神大战的第八战即将开始。
瓦尔哈拉竞技场再次坐满了观众,但与之前任何一场比赛的气氛都不同,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紧张感,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神明看台上,绝大多数普通神祇都沉默着。
他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往日的高傲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连续的战败,宙斯的死亡,四至神的现身,黑日的压制,灭绝的威胁……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彻底失去了方向。他们坐在这里,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无力反抗的被动接受。
少数神明眼中还残留着些许希冀,但那希冀也微弱得可怜——他们只能指望奥丁,指望这位突然展现出另一面的神王,能在接下来的死斗中赢下一场,为神明争取到存续的机会。但这指望本身,也透着浓浓的不确定和悲观。
人类看台上,气氛则复杂得多。
紧张是肯定的,毕竟对手是传说中的奥丁,是四至神之首,是昨天刚刚展现出恐怖姿态的存在。但紧张之中,又混杂着一种奇特的踏实感,昨日黑日高悬,四位圣人齐聚所展现的威势犹在眼前。
人们知道,自家阵营底牌很硬,不再是最初那个只能绝望地依靠十三场死斗争取生机的渺小种族了。至于灭绝神明是否残酷?在经历了神明议会冷酷的灭绝议案,目睹了擂台上神明们毫不留手的杀意之后,大多数人类观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牙还牙,你死我活,本就是这场大战从一开始就定下的基调。
所以,尽管担心林肯总统能否战胜奥丁,但总体情绪上,人类观众更多是期待和安定感。当然,也有不少人纯粹是为林肯总统个人加油,这位以解放奴隶、维护联邦闻名的总统,在美国人心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和好感。
也许是事发突然的缘故,第八战的场地并没有特别的安排,样式回归了最平常的类型,就是方石板简单、直接拼接而成的巨大平地。
一块块灰白色的石板严丝合缝地铺展开,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圆形擂台。朴实,空旷,将一切焦点都集中在即将登场的两位对决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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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方贵宾席位于竞技场东侧较高的位置,视野开阔,今天,布伦希尔德照例在这里观战。
黑士依然不在,第七战结束后,他就很少露面,似乎忙于后续的安排和情报工作。
齐格鲁德坐在布伦希尔德身边,眉头紧锁,显得很忧愁。这位被奥丁设计关押在地狱的英雄,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
“希尔德,”齐格鲁德低声对身旁的布伦希尔德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今天的对手可是奥丁……继承传说中创造神的力量,北欧神系的神王,昨天你也看到了他那副样子,还有他身边那三个怪物……强大无比,我见过奥丁的力量,那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层次。黑士派出的林肯,他真的能赢吗?”
布伦希尔德端坐着,听到齐格鲁德的话,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齐格鲁德,你太紧张了。”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你没有亲眼看到前面的战斗,这么多战下来,从一开始的凯撒,到阿提拉,在擂台赛上,黑士派出的选手,就没有让人失望过。他既然选择了林肯,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齐格鲁德摇了摇头,苦笑道:“那不一样,之前的对手,虽然强大,但终究是常规范畴内的神明。奥丁……不一样,他可是四至神,是触及规则本源的古老存在。黑士的布局再精妙,林肯总统再努力,实力的绝对差距,有时候不是靠战术能弥补的。我担心……”
他顿了顿,没有把“惨败”或者“死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一下。她其实知道齐格鲁德的担忧有道理。奥丁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四至神的层次更是超越了寻常神明。但不知为何,经历了之前六场战斗,尤其是亲眼看到黑士一次次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取得胜利后,她对黑士的判断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了她对自己原本计划的坚持。既然黑士说林肯是合适的人选,那她就选择相信。
“相信黑士的判断吧。”布伦希尔德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太多波澜。
齐格鲁德见劝说无效,叹了口气。他只当是自己的女友因为之前连续的胜利,对黑士产生了过度的信赖,或者是因为身为女武神长姐,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轻易动摇军心。他转身,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释迦。
释迦此刻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仿佛眼前即将开始的不是决定神明存续的关键死斗,而是一场普通的娱乐表演。他手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包零食,正慢悠悠地吃着。
“释迦大人,”齐格鲁德开口问道,“你对这场战斗怎么看?你觉得林肯胜算如何?”
释迦嚼着零食,透过墨镜看了齐格鲁德一眼,又看了看场地中央,然后耸了耸肩。
“唔……不好说啊。”释迦的声音懒洋洋的,“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没见过那位总统。奥丁嘛,虽然算是老相识,但他现在这副样子,还有那三个麻烦的朋友,具体深浅,我也说不太准咯。不过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仅仅从气势上,从我这边感受到的来判断的话……”释迦歪了歪头,“直觉告诉我,两者之间大概九一开吧,奥丁九,林肯一。”
这话让齐格鲁德的心又沉下去一截,连释迦都这么看,看来林肯的胜算确实渺茫。
布伦希尔德也听到了释迦的话,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格蕾坐在布伦希尔德另一边,紧张地抓着姐姐的衣袖,小声说:“希尔德姐姐大人,林肯先生他……一定会赢的,对吧?”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格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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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看台,靠近前排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聚集着人类方名单上的参赛选手们。此刻,这里同样不平静,低声的讨论在几人之间进行。
王诩坐在椅上,他穿着古朴的深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他望着擂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旁边几人的耳中。
“林肯总统此战,胜算不高。”王诩直接说出了他的判断。
旁边坐着罗伯斯庇尔。这位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不可腐蚀者,穿着整洁的礼服,坐姿端正,脸上带着一种理性的严肃。他闻言,看向王诩:
“王先生何出此言?林肯总统来到瓦尔哈拉后的刻苦努力,我们有目共睹。他向历史上所有美国总统学习,武技、战术、应变,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参谋选择他,必然有其道理。”
王诩摇了摇头:“努力和准备,固然重要。林肯总统的实力,在人类之中确属顶尖。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他的对手是奥丁。昨天,奥丁显露真身,与另外三位四至神并列空中,其散发出的气势……诸位应该都感受到了。那是触及规则本源的存在,是远超寻常神明的层次。林肯总统的气势,虽然沉稳坚定,但与奥丁相比,明显不在一个层级上。这是本质的差距。”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除非,林肯总统拥有某种特别的手段,某种能够跨越这种本质差距的、非常规的能力或底牌。否则,仅凭锤炼而来的武技和战术,很难弥补这种层次上的鸿沟。此战,不好赢。”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他回想起昨天奥丁现身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确实如王诩所说,非同一般。他并非战斗专家,但对气势的感知还是有的。林肯总统给人的感觉是如山岳般可靠,而奥丁……则深不见底,像如同星辰。
旁边,其他几位选手也微微点头,显然赞同王诩的看法。
“黑士参谋的布局,向来难以揣度。”罗伯斯庇尔最终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既然敢让林肯总统面对奥丁,或许真有我们不知道的安排。毕竟,之前的每一战,在开打前,我们又何曾看好过?”
王诩不置可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黑士的算计再深,也需要执行者有能力将之实现。我只是就双方明面上可感知的部分做出判断。当然,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这片略显凝重的讨论氛围。
“昭昭天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蓝色军礼装、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留着白色的短发,肩章和衣扣一丝不苟。他自然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沉稳气度。
罗伯斯庇尔认出了他:“华盛顿将军……不,华盛顿总统。”
来者正是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他对着罗伯斯庇尔和王诩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王诩身上,重复了刚才那个词:“王先生,你可知,何为昭昭天命?”
王诩看向华盛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昭昭天命?华盛顿阁下指的是……?”
华盛顿走到王诩面前站定,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昭昭天命,”华盛顿解释道,“是一种信念,一种在美国建国和扩张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观念。它认为,合众国及其民主制度,是上天赋予的、注定要扩张并照亮世界的使命。它不仅仅是领土的扩张,更是自由、民主理念的传播。它深植于每个美国人的心中,也无形中烙印在每一位美国总统的身上。”
王诩静静地听着,作为谋士,他对各种思想观念都有所了解,但华盛顿此刻特意提起这个,显然意有所指。
华盛顿继续道:“正是这种昭昭天命,在漫长的历史中,无形地赋予了每一位美国总统一种……可以称之为改变命运的能力。这种能力平时很微弱,很细微,往往只是被动生效,很少能主动发挥作用。它可能体现在一些极其偶然的巧合上——比如,某位总统被刺杀时,因为刺客扣动扳机前他恰好轻微转头,子弹便擦着耳朵飞过;又或者,在重大决策的关头,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些,都可以看作是昭昭天命在起作用。它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每一位总统,在关键时刻提供极其微小的、但可能至关重要的命运偏移。”
王诩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华盛顿看着王诩,一字一句地说:“而林肯总统,在昨天确定由他出战奥丁之后。他拜访了历史上所有的美国总统,从我开始,到最新的那位。他向我们每一个人,请求借用我们各自身上那份、源自昭昭天命的,改变命运的能力。”
华盛顿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们所有人都答应了,所以,现在的林肯,他身上汇聚的,是美国自建国以来,两百多年历史所继承下来的、所有的昭昭天命,如今,聚集到林肯总统身上的这份力量,不再是微弱被动的巧合,而是清晰、可用、能够被他主动引导的改变命运的能力。”
周围一片安静。
王诩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深思。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改变命运的能力……如果是汇聚了两百多年国运信念的力量,或许真的能创造出奇迹,帮助林肯对抗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