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日,狄道城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煎熬。
白日,汉军的攻城器械——高耸的井阑、覆盖牛皮的冲车、如林的云梯——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缓缓抵近城墙。
虽多为佯攻,但每一次抵近都逼得守军不得不全力应对,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落下,消耗着宝贵的储备与士卒的精力。
夜间,则是鬼魅般的袭扰。
张嶷亲自挑选并率领的数百精锐,分作十数股,利用夜色与对地形的熟悉,如同附骨之疽,在狄道四门不断出现。
他们时而鼓噪呐喊,惊起满城犬吠。
时而将火箭射入城中,点燃几处无关紧要的棚屋。
时而在护城河边竖起简易云梯,做出攀爬的假动作,引得守军警钟长鸣,箭矢乱射。
一夜之间,这样的袭扰少则三五次,多则十余次。守军疲于奔命,神经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魏平并非庸将,他严令各部轮换休息,加强夜间巡逻,甚至故意在某些地段示弱,企图引诱汉军夜袭部队深入加以歼灭。
但张嶷极其狡猾,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一击即走,绝不贪功恋战。
魏平的拳头屡屡打在空处,心中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城墙之上,魏军士卒的眼眶日益深陷,布满血丝。
白天要应对可能随时假戏真做的“佯攻”,夜里要提防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袭扰。
睡眠成了奢侈品,士气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
魏延则稳坐中军大帐,每日听取各方汇报,尤其是对狄道城墙的观察。
他派出的细作与高空瞭望哨,将城墙每一段的守备情况、兵力调动效率、乃至砖石新旧程度,都详细记录并呈报。
“东南角,”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狄道城的东南方位,
“墙体颜色略深,砖石缝隙较大,有多次修补痕迹。守军调动时,从此处调往正东或正南方向支援,比其他路段要慢上至少半刻钟。此处城楼矮小,垛口似乎也稍窄。”
张嶷在一旁补充:
“这几日夜袭,末将也发现,东南角守军的反应略显迟缓,夜间换防时交接曾出现短暂混乱。”
“就是这里了。”
魏延眼中精光一闪,
“魏平将主力放在正对主阵的东门及压力较大的北门,东南角相对成了软肋。此乃人之常情,却也成了他的死穴!”
第四日,凌晨,寅时末。
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警惕最松懈的时刻。
狄道城头,经过一夜数轮袭扰,守军已是人困马乏。
东南角哨塔上的士卒,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站着睡去。
远处汉军大营灯火稀疏,一片沉寂,似乎连汉军也折腾累了。
突然——
“咚!咚!咚!咚!”
比往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般从汉军大营炸响!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汉军前沿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架井阑在士卒的奋力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向着城墙快速逼近!
井阑之上,强弩手已然就位,冰冷的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敌袭——!全军戒备——!”凄厉的警锣和嘶吼在城头响起。
魏平从短暂的假寐中惊跳而起,扑到东门城楼垛口。
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汉军这次声势远超以往数日!井阑的数量、推进的速度、士卒的呐喊,都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是总攻?!”
他不敢怠慢,
“传令!东门、北门守军全力应敌!弓弩手,压制井阑!滚木礌石,准备!”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压力最大的东门方向。
东南角?
那里也有汉军云梯在靠近,但比起东门主攻方向,似乎只是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