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渐浓,炭火将两人的脸映得发红。
良久,魏延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跃得让姜维措手不及:
“伯约,你说……我们要如何,才能打到洛阳去?”
“洛阳?”
姜维彻底怔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打下长安已是北伐的终极梦想,将军竟然已经想到洛阳了?
他拧眉苦思,结合自己所学和这些日子的见识,谨慎答道:
“当……先多养战马,精练骑兵。然后,或可多路出兵,以疑兵牵制,主力从陈仓道或别的方向突入关中。若能拿下长安,则潼关以东……”
“我说的是洛阳。”
魏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姜维语塞。
拿下长安已是千难万险,洛阳?那是曹魏的心脏,中原腹地,隔着潼关天险、千里平原……他想象不出。这不是他当下该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见姜维不答,魏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些自嘲。
“是我想得太远了。”
他摇摇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
“还是……先看好当下吧。”
这话,像是说给姜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姜维听不懂将军那些关于“十七岁”、“心动”的朦胧呓语,更无法理解他为何突然跳到遥不可及的“洛阳”。
他只看到将军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迷茫,有一丝近乎脆落的孤独,最后又都沉淀为深邃的平静。
而魏延自己,其实也未必全然明白此刻翻腾的心绪。
穿越以来的金戈铁马、步步惊心、建功立业……这一切都曾让他热血沸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存在感。
他见到了活生生的诸葛亮,在这个最壮阔的时代舞台挥洒才智。
这难道不是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剧本吗?
可为什么,当喧嚣落定,独对这炉火与酒肉时,那股蚀骨的思念会如此汹涌地漫上来?他思念的不是汉中那个名义上的家,而是千年之后,那个有空调Wi—Fi、有父母唠叨、有平淡却安稳日常的家。
他对姜维说的“心动”,哪里是什么少女情怀?
那是对穿越前整个青春与平凡生活的眷恋啊。
课堂上的点名,楼梯间的失足,还有那些年少时未曾留意的、平淡无奇的“四目相对”……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彼岸风景。
而“如何打洛阳”这个问题,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改变了街亭,拿下了陇右凉州,看似扭转了局部。
可放眼天下,曹魏依旧占据九州之地,国力悬殊如故。
北伐,真的能成功吗?
历史的惯性何其巨大,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迷茫,像窗外的夜色一样弥漫开来。
可最终,他只是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化作一声大笑,一句轻描淡写的“且看当下”。
这顿酒,这场对话,与其说是与姜维的闲聊,不如说是魏延内心深处的一次无声梳理与自我告解。
他怀念过去,但深知回不去了。
他迷茫前路,但脚步不能停。
他是穿越者,更是此刻的魏延,是陇右都督,是数万将士的统帅,是百万生民的寄托。
过好当下,做好眼前的每一个抉择,对得起穿越这一场奇遇,对得起这副身躯原本的忠勇,对得起丞相的托付,对得起身后这些追随他的人。
这,便是他魏文长,在炉火与酒意中,为自己找到的、继续前行的答案。
炭火渐弱,羊腿只剩骨架。
魏延开口道:“伯约呀,这羊还有两条腿呢,日知你且再来。”
姜维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像两簇被重新吹燃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