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的冬天,是在魏延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四处兴起的土木烟尘中,一点点熬过去的。
当最后一份关于驿道烽燧修缮完成的报告被送呈上来,魏延提起朱笔,在末尾慎重地画下一个勾时,窗外恰好传来第一声隐约的春雷。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期熬夜而酸涩的眼角,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把架子搭起来了。
这几个月,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统兵大将,倒像是个手忙脚乱的泥瓦匠、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混合体。
千头万绪,从最细微的户籍田亩争议,到最宏大的边防要塞规划,事无巨细,都需要他点头、决断,或者至少给出方向。
兵力,算是初步整合完毕了。
近万降卒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淬火,与汉军老兵这块精钢熔炼在一起。
思想上的整训比肉体上的操练更耗心神,但成果显著——那些曾经麻木的目光里,开始有了别样的神采,操练时喊出的口号,也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力度。
从羌汉杂居区招募的新血,更是给军队增添了悍勇与野性。
双马镫已不再是稀罕物,校场上终日尘土飞扬,那是骑兵在进行着贴近实战的冲阵、劈砍、骑射合练,马蹄声里都透着股狠劲。
防务,街亭那座曾经的绞肉机,在王平手里正被改造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加高的城墙,新增的箭楼瓮城,储备充足的守城物资,以及反复推演的防御预案,让魏延对东大门的安全性,多了几分底气。
而纵横陇右、连接汉中与凉州的那一张驿道烽燧网,也如同人体的经络血脉,被重新疏通、强化,确保政令军情能如臂使指,瞬息通达。
民政,这块最庞杂的基石,在王连、高翔这两位老成持重的副手主持下,加上李简等新附官吏的配合,竟也以超乎魏延预料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赋税减免的告示贴遍了乡亭,宣讲的官吏跑断了腿,但换回的是田间地头渐渐多起来的笑脸和偶尔一句“汉军仁义”的嘀咕。
曲辕犁的仿制推广虽慢,但已见成效。
流民以工代赈,修了城墙,通了水渠,自己也得了口粮和未来的盼头。
市场重新有了人气,通往凉州的商队也开始试探着出发……
魏延终于可以从那令人窒息的案牍劳形和事务漩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
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一蓬蓬细小的火星,混合着粗盐和果木的焦香,在温暖的厢房里弥漫开来。
魏延盘膝坐在矮榻旁,手中两根铁钎缓缓转动,眼神有些飘忽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静谧,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了震。
魏延皱了皱眉:
“谁?”
“将军,是我,姜维!”
门外声音带着惯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早春夜晚的寒气涌入,旋即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姜维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跨进来,目光先是被炭火和烤羊腿吸引,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才转向魏延,抱拳行礼。
魏延没抬头,依旧专注地翻烤着羊腿,油光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闪烁:
“什么事?”
姜维眨眨眼,努力把目光从焦黄诱人的肉上拔开,清了清嗓子:
“啊……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将军。几日未见,末将心中挂念。”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又溜回了那两只滋滋冒油的羊腿上。
魏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根穿着羊腿的铁钎,试探性地往姜维那边递了递。
姜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哎呀!将军您怎么知道末将还未用饭?正好!正好!”
话音未落,手已迅疾如电地伸出,一把“接”过那根羊腿,动作之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魏延也不在意,任由他拿去。
羊腿已烤至七八分熟,焦香内蕴。
他拈起一小撮粗盐,在掌心细细捻匀,然后手腕轻抖,均匀洒在两条羊腿上。炭
火再次舔舐,盐粒融化,渗入肌理,香气愈发醇厚浓烈。
两人就这么在炭火旁坐下。
魏延拿起自己那条,斯文地撕下一小条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又拎起手边一个陶坛,对着坛口小抿一口。